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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利坚一个中国女人的战争

中外现当代纪实文学百部 by 学习之家

2020-12-4 12:17

 把一个美丽的中产社区破坏成肮脏的乞丐王国,是抗争还是堕落?是光荣还是耻辱?这是一个新移民和美国主流社会的战斗故事,其残酷性,不亚于“9·11”那惊天一撞!
  许琴,一个中国女人,一个优雅的芭蕾舞演员,一个中国富商的情妇,一个美貌与智慧并重的中国女人,独自一人带着儿子小宝在美国生活。为让儿子小宝有更好的成长环境,她把家搬到了环境、学区较好的中产社区,因而结识了邻居高岩一家,在相处过程中与男主人高岩暗生情愫。如果故事就这样发展下去,讲述的不过是情欲纠缠中的男女如何救赎自己的婚姻和爱情。作者当然不甘于此。许琴在加建房屋时与社区发生激烈对抗,痛失小宝,并由此卷入一场旷日持久的法律诉讼。

  ????这几年在太平洋两岸多次往返,觉得中国和美国真是越来越相像了。翻开地图看看吧,两国面积相似,纬度接近,同样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或比较多。中国有五十六个民族,美国有一百多个族裔。两国人民可以喝到一样口味的“可口可乐”和“星巴克”咖啡,吃到一样配方的“肯德基”炸鸡和“麦当劳”汉堡,到同样的“沃尔玛”商场去购物。那年刚回到北京安家时,亲戚推荐我们去学院路的“普尔玛特”看看。一步跨进那个仓储式建筑,恍惚又回到了旧金山,走进了“Costco”。我们欢喜若狂地把多年来在美国用惯的餐巾纸、卷纸、托盘、红茶、芥末、咖啡豆、沙拉酱等往车里塞,最后还发现一只同样的洗衣筐和同样牌子的大包装漂白水!
  ????交款时,柜台小姐问:“有会员卡吗?”
  ????太太迟疑地掏出我们在旧金山使用的“Costco”卡,小姐拿去往收款机上一刷,居然有效!从此,“普尔玛特”成了我们固定的采购场所。可惜不久关了门。后来听说,几名高管携款潜逃,最终被捉拿归案。而旧金山的“Costco”依然健在。这是一点小小的令人遗憾的区别。
  ????与我们的感觉相对称的是,近年来一些朋友移居美国或去游览,也几乎没有任何新奇和陌生的感觉。到与“京客隆”一样的超市去买猪蹄或凤爪,到与“全聚德”一样的“鸭子楼”去吃烤鸭,到北京也有的“花旗银行”去存款,客服小姐是操流利国语的小姐。用同样的手续买房子,搬进去就会使用同样的设备和厨房电器。到同样的四S店买汽车,坐上去就能开上同样的高速公路;连交通标识牌的形状、颜色、符号都一模一样。略识英文,就可以顺顺当当地从旧金山一路开到纽约。有一个朋友问我,怎么连警车上的红蓝白闪光灯都跟北京一样啊?老美跟咱北京学的吧。我说,那是美国星条旗上的颜色。
  ????就这样,我们书中的女主人公神采飞扬地到美国来了。她年轻美丽而又富足。她轻而易举地完成了转换。北京的西山别墅变成了北加州的乡间别墅,北京的“宝马”轿车变成了“宝马”跑车;她像逛“东方广场”一样逛“斯坦福购物中心”,所有的名牌商品都是她在北京见惯了的,也买厌了的。她本是北京一位富商包养的情人,并为他育有一子。现在终于摆脱了令她感到耻辱的地方,在这里发现了自来熟的新大陆。
  ????“独立日”的骄阳下,她在后院游泳池畔举行盛大Party,招待硅谷精英。她的才情与美貌令众人倾倒,并与邻居的男主人——同是来自北京的电脑博士暗生情愫。看起来,她从此可以开始一种幸福而快乐的生活了。但事实远非如此。
  ????她刚进入这个中产阶级社区,就险些遭到居民的联合起诉——她的草地长荒了,既破坏了社区的景观,又污染了邻家的草地。不久,她在加建房屋时,又与社区美国居民发生了激烈对抗。
  ????这条小巷的屋顶天际线具有重大的文化象征意义。她的加建,破坏了整体的和谐,居民听证会否决了她的加建案,市政厅发出了拆除令。她置若罔闻,心不在焉地拖延,最终遭到强行拆除。年幼的独子因此重伤致死。悲愤之下,她将自己的百万大宅捐赠给教会,指定充作流浪汉的收容所,把一个优美宁静的中产阶级社区,变成地狱般的乞丐王国。她毁灭了一个社区,也连带动摇了一个家庭。她以一种率性不羁的方式向邻居男主人索爱,然后飘然离去。
  ????女主人公的美国梦破灭了,凄美而悲情。不是因为贫困,不是因为陌生,不是因为物质坏境的格格不入,而是因为她无法认同甚至是抗拒美国主流社会的价值观念和法治精神。在她眼里,美国人保护什么屋顶天际线,保护建筑遗产和人文景观,甚至动用政府的法令,纯粹是神经病,她压根儿就不屑理睬这些劳什子。
  ????美国人确实有点神经质。他们傻乎乎地在仅有二百多年的历史中,发现了那么多需要保护的文物和遗产。去斯坦福大学所在的小城PaloAlto看看吧。多少房子上钉着铭牌,告诉你某某议员、作家、演员、名医在这里住过。你可以买下来居住,却不能动一砖一石。即使要粉刷,也要由市政府为你确定油漆的颜色和标号。城里安得森街一栋住宅旁有座破旧的车库,历经沧桑风雨,大门已经倾斜,屋顶已经残破。惠普女强人CEO菲奥莉娜上任不久,拨款一百四十万美元,将那座破车库买下,并在院外立一块石碑,上面镌刻着:硅谷从这里诞生。原来这是上世纪三十年代“惠普”两名元老创业的地方。












  ????这些如果被我们的女主人公得知,可能大惑不解。这并不奇怪,因为她来自一个有五千年历史的国家,来自一个文物比垃圾还多的地方,来自一个可以毫不眨眼地把几十里城墙、十几座城楼彻底毁掉的城市。所以她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大笔一挥,捐出一栋房子,毁掉一片社区,就一点也不让人惊异了。
  ????可是,我们当初得知旧金山湾区确实发生过一个与之十分相似的故事,我们却无比震惊。这种玉石俱焚,两败俱伤的对抗方式,多么像驾着喷气客机向世贸大厦那致命地一撞。事隔多年,重返文坛,很想给读者呈现一个好看的故事,便写下了这部《美利坚:一个中国女人的战争》。
  ????最后,作为对比,我们想告诉读者一对可敬的学长夫妇的故事。几年前,他们退休后,迁入萨克曼陀河畔一座老人社区。这里的管理十分严格。为了保护每条小街的景观带,甚至不允许住户多种一棵树,多载一株花。学长夫妇思乡心切,欲在屋檐下安装锅式卫星天线,收看中国的电视节目,遭到社区管理部门的否决。他们抗议说,收看媒体资讯是公民知情权的一部份,受神圣的美国宪法保护,你们剥夺这种权力是违法的。于是,他们获准安装卫星天线。春节快到了,他们在法国的儿子准备带孩子来美国度假。管理部门规定,为保证老人社区的宁静,儿女只能短时探视,不可多日居住。他们争辩说,美国法律允许各民族多元文化共存。全家团聚,共度春节是中华民族的传统习俗,应当得到社区管理部门的尊重。他们的要求又一次获准。三世同堂,其乐融融地欢度了今年的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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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跑步回来,在离家还有几个路口远的地方,一辆福特厢型车在高岩前面缓缓行驶,速度比他跑得都慢,两侧紧急灯一闪一闪。高岩猜想,这辆车不是出了故障就是迷了路。正想快跑几步追上去问个究竟,车在前边路口停住了,下来一位裙装笔挺的中年妇女。她手脚麻利地从车里拿出一块“HOMEOPEN”(房屋开放)的木牌搁在路边,然后继续驱车前行。高岩恍然大悟,原来是卖房经纪在码路标,引着大伙儿去看她卖的房子。刚入二月,旧金山的雨季远未结束,很少有人这会儿卖房子,大约急于求现吧。高岩跟着那女人的车左转右拐又跑了两个路口,居然路标始终指着他家的方向,像专门为他引路似的。果然,厢型车在他家那条街的路口熄了灯,灭了火,完全停了下来。那女人这回不仅从车里拿出了路标,还扛出了一根碗口粗一人多高的木杆,杆顶挂着一块大牌子,上面写着“HOUSEFORSELL”(房屋出售)。那根木杆看来不轻,女人身子摇晃了一下,高岩连忙跑过去,帮她把木杆扶正,插进草地中。
  “万分感谢,先生!”女人拍拍手上的灰土,笑着对高岩说。
  高岩摆摆手说:“不必客气,小姐。这栋房子今天上市?”
  “要不要进来看一看?我叫艾米。”她递给高岩一张屋况简介,边招呼着他,边打开了大门。
  高岩的鞋底还带着刚才在森林里跑步时沾的泥水,担心踩脏屋里雪白的地毯,便站在门口向里面看了看。女经纪大约看出他的难处,也就不再勉强,便滔滔不绝地向他夸赞起这栋房子的种种好处。他捺着性子听了一会儿,趁她喘气的间歇,指着斜对面的一栋房子说:“我家就住那儿,和这栋房子一模一样。”
  “哦?那太好啦。”她没有一丝尴尬,“可是先生你知道吗?这栋房子有加盖许可证,允许加高一层,增建面积一千四百多平方英尺。”
  高岩点点头说:“半年前,我参加了他们申请加建的听证会。”
  “哦?你认识他们?霍金斯夫妇。”
  “仅仅是邻居。”高岩解释道,并向她请教,房子转手以后,加盖许可证是否继续有效?
  “当然。”她的语气十分肯定,“州法和市法都是这样规定的。”
  “谢谢。”高岩同她握握手,向她告辞。
  回到家里,高岩告诉妻子李玲,霍金斯夫妇今天卖房子,已经开门了,想不想去看看?李玲说:“有什么好看的?不是和咱们的房子一样吗?”
  高岩说:“真弄不明白,好不容易拿到了加盖许可证,又要把房子卖掉。”
  李玲说:“还不是因为离婚了,卖了房子好分钱。”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高岩很惊讶妻子的消息灵通。
  李玲说:“你忘了?霍金斯先生也是我们蓝十字的签约医生。不知是一方有外遇还是双方都有,反正是过不下去了。怎么,你想买他们的房子?”
  高岩说:“若是考虑投资,真值得买。咱们这里学区好,房价涨得快。刚才我在那儿看了报价,比咱们五年前买时高了一倍。”
  “那就去买吧,”李玲附和道,“投资房子总比你玩儿股票保险多了。”高岩知道,妻子对他辞了工作在家炒股一直颇有微辞。但是这几年,凭着硅谷各大公司校友给他提供的内线消息,他把股票炒得行云流水,活色生香,稳稳地赚了几笔。看来妻子心里有数,才会支持他去买房,不然,光靠着过去那点儿工资,哪能作此非分之想?
  吃过早饭,高岩和妻子去霍金斯家下单。女经纪人艾米告诉他们,从开门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已经接了三张单子。高岩问她:“都是全价下的单吗?”艾米礼貌地笑笑:“非常抱歉,先生,我无可奉告。”
  高岩觉得不可等闲视之,和妻子商量一会儿,决定也以全价一百零五万下单。为了压倒对手,他向艾米表示,他们可以付百分之五十首期,其余部分自己去找贷款,保证十天就能拿下。一般来说,美国人买房,通常只付一成头款,两成三成已不多见。高岩觉得,他这五成的大手笔,应能稳操胜券了。果然,女经纪人向他伸出一个手指组成的圆环,点点头说:“你赢了。”可是当他填单时,她又补充道:“不过,按规定,必须等到今晚关门时,才能做出最后决定。”高岩敷衍地嗯了一声,心想这纯粹是职业化的官腔,根本不必理睬。












  交了单子,高岩和妻子把房子里外各处又仔细看了一遍。平心而论,老美住过的房子就是不一样。虽然这里的户型与高岩家毫无二致,但仍给他一种全新别样的感觉。尤其值得称道的是,这座处于路口的房子,拥有一片异常开阔的扇形草坪。环绕草坪的弧状路肩,可以首尾相接停放十多辆汽车。逢年过节开派对,即使宾客盈门,也有足够的车位。房子的后院有一座二十五米的游泳池,蓝白相间的瓷砖托起一池碧水,倚墙栽种的一排高大的意大利柏,为泳池筑起一面绿色的屏障。高岩想,即使在此裸泳,也不会走光吧。
  李玲边走边看,频频点头,几乎难掩兴奋之情,最后竟撒娇似的对高岩说:“老公,这房子太可爱啦,买下以后,咱们搬这儿住,把那边儿租出去吧。”
  高岩刮了一下她的鼻头,笑着说:“这回原形毕露了吧。总骂我们男人喜新厌旧,其实你们女人也是见异思迁啊!”
  回到家里,打开电脑,高岩把自己买的几十只股票全都调了出来,一一审视。这是他在虚拟的网络世界统领的一支大军。每逢周一到周五,股市开盘的时候,他就会把它们集结起来,发号施令,指挥它们去冲锋陷阵,攻城略地。今天是周日,本应休息,但为了明晨不致仓皇应战,此时必须排兵布阵,仔细检阅一番。这是要调动五十多万美金啊,几乎是高岩全部股票市值的一半。
  确定准备出售的股票后,高岩又在网上查询了美国几家大银行贷款的利率,很快确定向花旗银行申请。它的利率不是最好的,但允许提前还款,且无罚款条例。
  好了,一切准备就绪,就等女经纪人报佳音了。
  天刚擦黑,妻子李玲迫不及待地先把电话打了过去。一番客套之后,李玲脸上的笑容顿时褪去,旋即浮上一种惊愕的表情,嘴巴里一连串地说:“是吗?是吗?是吗?”
  这是什么意思?高岩赶紧把电话接过来,想把事情弄清楚。女经纪人艾米说,本来,他们的条件稳居第一,可是就在一个小时以前,快关门的时候,来了一个客人,愿出一百零八万购买此房,而且一次付清。如果他们愿意做出同样的承诺,她仍会把他们作为首选,毕竟他们下单在先,否则,她就爱莫能助了。
  放下电话,高岩苦笑道:“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还有比我们更牛的。”
  李玲沉吟片刻,眼睛蓦地放出光来:“要不咱们跟他拼拼看,不就多加三万吗?三个月薪水罢了。”
  高岩问:“另一半儿五十万呢?”
  妻子说:“把你的股票都卖了,不就够了吗?好钢用在刀刃上。”
  高岩笑起来,笑声有点儿怪声怪气:“老婆,别忘了,这是美国。股票挣了钱是要上税的,税率将近百分之三十。都拿出来买房子,我拿什么去交税?到时候,不是卖房子,就是我去坐牢。”
  事关丈夫的身家性命,妻子立刻没了脾气,轻描淡写地说:“那就算了吧,我看住在这里也蛮好。他们那里的花样,我们也能做,几万块钱就能搞定,何必拿一百万去买?地税还要加一倍,简直昏了头啦!”
  第二天一早,股市刚刚开盘,就拉出一片长红。圣诞购物季销售额统计出炉,增幅大大高出专家预测,表明消费者信心指数持续上扬,带动股市全面走高。高岩调兵遣将,杀进杀出,左冲右突,收盘时粗略一算,斩获甚丰。
  但是,当他的目光透过书房的窗户,望到路口的那栋房子时,心里仍有一种失落感。妻子的分析,固然句句都对,但毕竟是被淘汰出局的,显得很没面子。高岩很想见识一下这个未来的高邻究竟是何方神圣,竟用如此疯狂而愚蠢的方式买房。众所周知,根据美国税法,分期还贷的付款额,可以抵掉大笔税金,除非你跟钱有仇,或跟政府是哥们儿,才会一次付清房款,然后再去全额缴税。
  转眼进入四月,雨季结束了。路口那家新房主始终没有露面。白天从未见到有人出入,到了夜晚,各个窗口依然漆黑一片。房前扇形草坪喝饱了一冬的雨水,这会儿迎着北加州温煦的阳光,蓬蓬勃勃地疯长起来,若不及时割剪,很快就会长荒的。












  李玲对高岩说:“哪天你剪草,顺便也帮他们剪剪吧,不然邻居们会投诉的。”
  “我凭什么啊!”高岩一口回绝道,“我又不是他们家的园丁。就算学雷锋做好事,也不用做到美国来。”












  复活节期间,上中学的女儿放春假,高岩全家驱车去俄勒冈州红松林公园旅行。在树洞里露营,在小河边烧烤,看野鹿在草原上徜徉,望兀鹰在天上盘旋。回来的路上,玩累的娘儿俩,倒在车上呼呼大睡。高岩一路不停地灌着双倍咖啡因的“REDBULL”,独自开车回家。进入社区以后,天全黑下来了。他忽然发现,路口那家所有的窗户都亮起了灯。隔着厚实的窗帘,光影朦朦胧胧的。看来,新房主利用假期搬进来了。他瞥了一眼房前的私家车道,空空荡荡的。原以为那里一定泊着奔驰或宝马什么的,或许已经入库了吧。
  第二天傍晚,妻子刚进大门就喊了起来:“高岩,高岩,你在哪儿?”神情十分兴奋。他问:“李玲,什么事把你乐的?是不是开了一家私人诊所?”
  妻子说:“不是。是路口那家搬进来了!”高岩淡淡地说:“噢,我知道了。”妻子问:“那你猜猜,他们是什么人?”他说:“什么人?不会是长着三头六臂吧?”
  妻子嗔怪道:“你瞎说什么?是一家中国人!”
  中国人?这可算作好事一桩。在这个除了他们以外,清一色老美的社区,一家老中从天而降,着实可喜可贺。高岩问妻子:“你看见他们了?”
  “嗯。”妻子点点头说,“刚才下班回来,拐进路口的时候,我看见一个小男孩儿在草地上玩儿球,一脚把球踢到马路上。我急忙刹住车。小孩儿妈妈在后面追着喊,小宝,当心汽车,别上马路!”
  高岩问:“说的英文还是中文?”
  “当然是中文,字正腔圆,一点儿口音都没有。”李玲说,“我下车把球捡起来,递给小孩儿,他妈跑过来对孩子说,小宝,快谢谢阿姨。”
  高岩不胜感慨道:“李玲,你行啊,这么快就接触上啦!”
  “可不,我们还聊了一会儿呢。小孩儿妈说,他们是三天前搬进来的,还没完全收拾好。听说我是儿科医生,当时就让我看看她的孩子发育得好不好。”
  妻子转身走向餐厅,并催促他说:“快点儿吃饭,等会儿还要到她家去。”
  高岩大吃一惊,追上去问:“你说什么,去她家?刚认识就去串门儿,合适吗?”
  妻子说:“谁去串门儿?我是去给她送蓝十字保险资料,顺便帮她联系一个保险经纪。”
  高岩说:“既然如此,你自己去吧,反正都是你的事。”
  吃过晚饭,妻子去邻居家了,高岩在书房里准备报税资料。美国每年的报税截止日期是四月十五日。低收入家庭一般都早早寄出税表,望眼欲穿地等着国税局的退税支票;像高岩家这种要给政府上贡的,恨不得最后一刻才把支票寄出去。
  正当高岩把电脑打开,准备下载今年的税表和报税软件时,妻子回来了,并且又在大门口朝他喊起来:“高岩,你出来一下儿,有客人来啦!”
  客人?什么客人?高岩不记得今晚有约。难不成是妻子把那位新邻居带家来了?他走进客厅,果然看到一对母子站在玄关入口。妻子从门旁壁橱里找出两双拖鞋,递给年轻的妈妈:“快换上,可别光脚站地上,多凉啊。你放心,我这都是一次性的,用完就扔。以后你也多准备些,免得交叉感染。尤其是小孩子,抵抗力差。”女邻居的表情像个小学生,接过拖鞋说:“还是李大夫想得周到,往后我得多向你请教。”
  高岩走上前去。初次见面,便礼貌性地伸出手去说:“你好,欢迎你来,请问怎么称呼?”
  女邻居用指尖儿碰碰高岩的手掌,眼睛里透出一种狡黠的微笑:“我叫许晴。”
  “许晴?”高岩不禁轻呼一声,再仔细打量一番,那微扬的眼角,那尖尖的下颌儿,尤其是那对招牌式的酒窝儿,岂不是活脱脱的许晴吗?他颇为兴奋地说:“久仰久仰,没想到和大明星做邻居。我们刚刚看过你演的《大清王朝》里的大玉儿,棒极啦!”
  不料妻子却得意地大笑,抢白他道:“你想什么呢?人家叫许琴,钢琴的琴,不是许晴。怪不得网上八卦说,许晴是中国男人的梦中情人,没想到你也算一个。”












  高岩自知中招,懊悔不已,赶紧道歉:“对不起,我这个人舌头有点儿大,从小分不清in和inɡ,把琴听成了晴。”
  在客厅坐定以后,妻子让女儿小岚带小宝去玩儿,然后给蓝十字的经纪人打电话,替许琴安排约谈时间。
  许琴问:“这里的中国人很少?”
  李玲说:“这个社区,前后十几条街,住的全是老美。”
  “太好了,我就不喜欢中国人扎堆儿的地方。”许琴说,“刚来美国的时候,住在洛杉矶罗兰岗朋友家,满城都是大陆来的。那些太太们,白天逛街下馆子,晚上通宵打麻将,简直看不下去。小宝爸刚一回国,我就带着孩子到旧金山来了。起初住在南湾,也是满大街同胞。到‘大华’超市买东西,半个小时碰上俩熟人。这世界也太小了。后来朋友介绍我来这边买房子。说这是老美社区,环境单纯,学区又好,特别适合小孩儿成长。”
  高岩打趣道:“所以你就高价下单,把房子抢到手。”
  许琴说:“这都是让那个老美中介给撺掇的。我不懂英语,她跟我朋友说,上市不到一天,接了好几张订单,都是全价,还有一单出一半儿首付。如果我不出高价,可能就买不成了。我让朋友告诉她,我加三万,一次付清,结果就给拿下了。”
  高岩说:“其实你加一万就够了,何必加那么多?”
  “我怕别人再跟我争,索性多加点儿。”许琴解释道。
  大家正说笑着,李玲的手机响了,接过一听,是斜对面的邻居罗拉打来的。她的孩子发烧,请李玲过去看看。
  许琴问:“这么晚了,还出诊?”
  高岩说:“做家庭医生就是这样,一天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
  见李玲背着药箱准备出门,许琴说:“小宝,咱们也回家吧!”
  小宝使劲儿摇头喊道:“不要不要,我要看《海底总动员》!”
  李玲劝道:“你们别急着走,我一会儿就回来。你们家还没买家具,连个坐的地方都没有,不如在这儿多待会儿。高岩,你把壁炉点上吧。这屋大,他们娘儿俩又穿得单薄,别着凉了。”说罢转身出去了。
  高岩用一根火柴就点着了早在炉膛里摆好的易燃碳棒。这是一座老式的铸铁炉。当年他在网上淘时,得知它产于加拿大,已有一百多年的历史。四只兽爪状铁脚,支起布满错铜纹饰的粗壮炉身。一扇弧形的玻璃门,将精灵一样狂舞的火舌挡在炉膛里。随着铁炉辐射出强大的热力,屋里的温度迅速上升。高岩和许琴几乎不约而同地脱去了外套。高岩的衬衣十分宽松,许琴的却是一件紧身低胸羊绒衫,开领之大,几乎挂不住肩膀,害得她不时提拉。手起臂落之间,胸部亦随之鼓动不停。不知是炉火的刺激,抑或美色的迫近,高岩觉得喉咙发干,想喝一杯。走到酒吧台前,倒了一杯拿破仑,一饮而尽,并长长呼出一口气。忽觉一股温热的气息撩拂着后颈,转过身来,才发现她与他贴得如此近切。他退无可退,只得以肘支撑,尽量仰靠在吧台上,故作轻松地问:“你想不想喝点儿什么?”
  她用一种捉弄意味的目光盯着他,然后又看了一眼吧台后的酒柜:“有血腥玛丽吗?”
  高岩从杯架上取下一只大号锥形香槟酒杯,倒进半杯晶亮透明的杜松子酒,再注入血一样红的番茄汁,又从冰箱里取出一点芹菜末儿,连同少许胡椒面儿,一起加到里面。最后,将一片新鲜柠檬夹在杯口,插上一支吸管,搅动几圈,给她递了过去。
  “看来,你还挺专业的嘛。”她轻轻啜了一口,称赞道,“太棒啦!比三里屯那些酒吧调得还地道,多了一股清香。”
  高岩说:“那他们一定用的是劣质伏特加,我给你用的可是正宗英国杜松子。”
  许琴又喝了一口,说:“看来,你不会跟我弄虚作假。”
  她的话里总是夹枪带棒的,高岩不想接招儿,便端着酒杯回到壁炉前,她也跟了过来。高岩想把高背椅让给她坐,她执意不肯,一屈身坐到炉前的羊毛毯上。那是一种十分规范的侧坐,大约学自哥本哈根海边的美人鱼,两腿自然蜷曲着斜伸出去,一只手轻轻触着地面。拖鞋不知什么时候甩脱了,一双赤脚的脚背绷得笔直,仿佛随时准备起身跳足尖舞。她将目光投向大银幕,高岩坐在高背椅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熊熊的炉火给她乌亮的发丝和柔媚的脸颊,抹上一层闪烁的光晕。逆光的背影里,胸前的曲线格外突出,两峰之间的低谷也更加幽深了。也许目光是有力度的,她感觉到了,缓缓转过头来,高岩及时转向前面,一副旁若无人的样子。大银幕下,小岚搂着小宝,两个小脑袋随着游动的鱼群摇来摆去。音乐声中,混合着小岚的同声传译。小宝边看边听,高兴得手舞足蹈。仿佛受到了孩子们的感染,许琴也看得津津有味。












  一股异样的清香从她的发间飘散上来,夹杂着杯中白兰地的浓香一起刺激着高岩的神经。他差点儿滑落到地毯上去搂住她,像小岚搂着小宝一样。是啊,这是一种习惯性的冲动。以往每逢放电影,他都会搂着妻子,并排坐在壁炉前,边饮酒,边让炽热的炉火把他们的脊背烤得滚烫。电影演完,女儿回卧室睡觉以后,他们常常就在余烬未熄的炉前做爱。看着妻子被烤得红得发亮的身体,仰卧在雪白的新西兰小羊羔皮上,乳头被热气吹拂得微微颤抖,大腿交叉掀动着发出丝绸摩擦般的沙沙声,他就会扔掉酒杯,一头扑上去,将舌尖伸进她那漾满苏格兰威士忌香味儿的口中。
  “你们家好舒服啊!”许琴长叹一声,把高岩从迷蒙中唤醒。不知什么时候,她已换成正坐的姿势,两臂环抱着拱起的双腿,胸口顶住膝盖,脊背弯成弓,短小的羊绒衫高高地抻了上去,露出一段结实的腰身。
  “高老师,”她把枕在臂弯上的半边面孔转向他,一副半遮半掩的娇羞模样,“等我们住下以后,你能帮我找人,也做这么一间电影院吗?”
  高岩说:“当然可以,不过,你们就没有车库了。”
  许琴眨眨眼睛,不解地问:“那,你们家的车库呢?”
  “我们又在后院重新建了一座,而你们家后院是游泳池。”
  “真没劲!”许琴怨道,又把头转向前面,盯着自己的脚尖儿。忽然,她的眼睛一亮,弹簧一样挺起了身子。两腿刹那间收到身后,整个上身稳稳坐在并拢的脚跟儿上。那模样,就像爱妃跪着给皇上请安。“高老师,我倒有个主意,你看成不成?”
  “什么主意?”高岩好奇地问。
  许琴说:“刚才听李大夫讲,你们很喜欢那栋房子。我呢,特别喜欢你们的房子。屋里边儿是没挑的了,外边儿呢,四下里多肃静。前边马路很少过车,后院也没游泳池,对小宝来说,安全多了,我也不用整天提心吊胆的。所以,我想,不如咱们换换吧。”
  高岩心想,这个小妮子真会算计。光他这套高清数字式家庭影院系统,就值两万多,改建起居室和加建车库差不多三万。但一想到她家门前的扇形草坪和后院波光粼粼的游泳池,他就觉得值了。更何况还可以加建一千四百多尺,顶多花费二十多万。建好后,三千五百尺双层大宅,价值应逼近二百万。想到这儿,他说:“行,就照你说的办吧。不过,你也够狠的,要把一切都留下,想让我们净身出户啊!”
  许琴放肆地大笑:“谁稀罕你净身呀,怎么着也得给你留条裤衩吧!”
  情急之下,高岩想去捂她的嘴,她却自己先捂上了,但还是遭到了小宝的大声抗议:“妈妈,妈妈,你小点儿声,我都听不清姐姐的翻译啦!”
  忽然,又一声大喊在高岩耳边炸响:“高岩,气死我啦!”他回头一看,是妻子站在门口,一脸的气急败坏。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妻子看出了什么异样?高岩大气不敢出,小心试探地问:“李玲,出什么事了?”妻子没理他,径直走到许琴面前,将一张打印纸递给她:“许琴,你快看看吧,罗拉联合好几家邻居,要上法庭去告你呢!”
  许琴大惊失色:“天哪,我才来三天,犯什么事儿啦?”手一哆嗦,酒杯滑了下去,血腥玛丽在雪白的羊毛毯上炸开了花。
  看来李玲急糊涂了,忘了许琴不懂英语。高岩便把打印纸拿过来,一目十行看了一遍。原来是许琴家门前的草地长荒了,罗拉他们告许琴两大罪状。第一,破坏了社区的环境。第二,杂草籽儿随风飘落邻居家,使原本品种纯正的草坪长出了杂草,要求许琴赔偿损失。
  妻子说:“这是一封联名起诉书,好几家都签名了。刚才罗拉还让我签名呢,我说拿回来看看再说。”
  高岩突然觉得有了主意,大约就是刚才说到狗咬狗时,给了他一点儿灵感。他问许琴:“当初交接房子的时候,你在场吗?”












  “我在呀,我朋友也在。”
  “你记得她说过园丁的事儿吗?”高岩又问。
  许琴说:“肯定没有。只说过水、电、煤气、地税、保险从什么时候归我交。我朋友一句一句给我翻译的,我记得很清楚。”
  高岩说:“看来这事儿还有戏。”便翻出了那张女中介的名片。记得她叫艾米,便一个电话打了过去。这帮中介为了多拉客户,手机二十四小时都是开着的。一通问候的废话说完,高岩直接切入正题,问她办理房屋过户时,是否必须向新房主交代水电煤气等项事务的过户问题。她说当然。
  “那么园丁呢?”高岩又问。
  她又说了一个当然。
  高岩再问:“那你是否记得在许小姐办理过户手续时,讲过园丁的交接问题吗?”
  艾米迟疑了一下:“我应该讲过。”
  高岩说:“你应该讲,但是你没讲。许小姐和她的朋友都可以证明这一点。”
  “有什么问题吗?”艾米有些心虚,也有些不耐烦了。
  高岩说:“有非常大的问题。许小姐三天前才真正入住,之前整整两个月没有园丁打理,草长荒了,杂草籽随风飘散,邻居们准备联名起诉,要求赔偿损失。”
  “告谁?”她问。
  高岩说:“当然是告许小姐,但是许小姐也要告你。”
  “告我什么?”艾米大吃一惊。
  “告你失职!”高岩对着话筒大喊一声。
  艾米沉默了一会儿,换成了一种柔和的语气:“高先生,请你转告许小姐,我们应该能够找到更好的解决方法。”
  高岩说:“我知道你能。你在这几条街买卖房子好多年了,大多数住户你都认识。这次的发起人是罗拉,也许你今天晚上就应该给她打个电话,把其间的过程和误会告诉她。”
  “我想我会的。”艾米说。
  高岩说:“好,我等着你的回话。”
  电话的免提一直开着。李玲已经把高岩和艾米的对话一一翻译给许琴听了。许琴仍是不放心,忧心忡忡地说:“高老师说邻居们告我,我要告中介。我怎么告啊?美国的法律我一窍不通啊。”
  李玲笑着安慰她说:“别担心,高岩是在吓唬她。真打官司也不怕,找个律师,认定她失职,你就赢了。”
  高岩还没抽完一支烟,艾米来电话了,说罗拉已经承诺不向法庭起诉,但不放弃赔偿要求。高岩向她表示十二万分的感谢,并告诉她,下面的事由他来解决。如无意外,就不再打扰她了。
  许琴终于松了口气:“谢天谢地,总算逃过一劫。”
  李玲说:“其实罗拉就是给艾米送了个顺水人情。她要的是钱,打不打官司并不重要。”
  高岩说:“对咱们来说,可太重要了。为这种事上法庭,实在丢人。上次在法庭上,那帮老美借题发挥,说你们中国人就是不讲公德,破坏环境,降低社区生活水平。第二天,当地报纸还发了报道。我的清华校友纷纷打电话来声讨我,有人甚至说,你干脆去跳金门桥吧!”
  许琴说:“好可怕啊!算啦算啦,破财免灾。让她说个数,明天就点给她。”
  高岩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走这一步。许琴,明儿个早点儿起,我带你去罗拉家道歉,反正说几句软话也没什么损失。”












  在高岩住的这条街上,大多数家庭都请园丁来剪草坪,整理花园,自己动手的仅几家,高岩是其中之一。倒不是为省每月的几百块钱,而是为了活动活动腿脚。摊上个大夫老婆,不仅对他体内的各项指标定期检查,对体外体表的各处尺寸也严格把关,不时向他发出警告:“嗨,你的腰围又多了两公分!”“嗨,你的肚腩都出来啦!”有时高岩在浴室淋浴,她会突然闯进来盯着他看,目光里丝毫没有妻子的温存,全是医生职业性的审视。先是捏捏他的胳膊和胸口,叹口气说:“咳,肌肉全萎缩了。”临走又在屁股上拍一巴掌,“就是屁股见长,真没治!”
  高岩推着剪草机来到许琴家时,大门紧闭着,看来娘儿俩正在睡午觉。高岩没叫她。园丁来干活儿,从来不用通知主人的。我这会儿不就是一个专业园丁吗?高岩自嘲地想。
  草太长了。高岩把刀具间隙调大一些,便发动了机器。第一条剪下来,就已大汗淋漓。草太厚,机轮像轧在棉花上,完全失去了前进的动力,全靠他推着往前走。大约小毛驴推碾子也不过如此。两条剪完,T恤全湿透了。他目测一下,这么大片草坪,全部剪完至少得来回推几十趟吧。
  许琴闻声跑了出来,快活地和他打招呼。为了压倒剪草机的轰鸣,高岩大声问:“小宝呢?”
  许琴说:“睡觉呢。”回转身指指离草坪最近的一扇窗,“就在这屋。我告诉他,醒了就扒着窗户敲敲玻璃,不许再哭,不然晚上就不带你去姐姐家看电影。”说完,非要帮高岩来推剪草机。
  高岩把她支开说:“这不是俩人干的活儿。我这草袋子快满了,你去后院,把那个最大的绿色垃圾桶推出来。”
  她应声跑进院子。出来时,一手推着大垃圾桶,一手拎着半打可乐,取下一罐递给高岩说:“快喝吧。瞧你出的这身汗!”
  高岩说:“李玲不让我喝这个。”
  许琴一拍脑门儿,“哇”了一声:“她说小孩儿不能喝,也没说大人呀。”
  高岩说:“大人不更得注意健康吗?”
  许琴盯着他身上看了一眼:“你够健康啦。瞧那身块儿,都要把T恤撑爆了。喂,你练过健美吗?”
  高岩刚喝下一口可乐,差点儿笑喷出来:“你什么眼神儿,我有那么美吗?”
  不知许琴是听不懂还是听差了,斜睨高岩一眼:“高老师,你想让我说什么,不是存心挑事儿吧?”
  这回轮到高岩听不懂了,也不想深究,便顺势推起剪草机:“你看着小宝去吧,我该干活儿了。”
  说来也怪,喝了她的一罐可乐,居然体力大增,剪草机推在手里,也不像刚才那么沉重。不到一小时,全剪完了。平坦开阔的草坪上,留下扇骨一样匀称的放射状刀痕,仿佛一幅规则的几何图形。
  许琴过来看了一会儿,说:“你干活儿可真仔细呀,高老师。是不是当成给自己家干一样?”
  “想什么哪?这是我家,咱俩算什么?”高岩终于找到了回敬的机会。
  “嗬,看不出还挺小心眼儿的,在这儿堵着我呢!”许琴高声笑道,“我说得不对吗?昨天咱们说好换房来着,你这可不是给自己家干吗?”
  “听你这意思,我这身汗白出了,你一点儿不领情。”
  忽然身后的玻璃窗被敲得嗒嗒响,原来是小宝正朝他招手呢。许琴赶紧往家跑去。高岩也停手了。许琴刚才的话,倒了他的胃口,令他索然气尽。一屁股坐到刚刚剪过的草坪上,闻着草地的清香,点上一支烟,闷头吸了起来。
  一辆出租车缓缓驶近,停在路边。一个体形粗壮,剪着异常平整小平头的中年男人,从后门跳下车,走到前门,向窗里探头看看计价表,掏出三张百元大钞递给头上缠着白布包头的印度裔司机。
  司机把纸币对着阳光看了半天,回头问道:“Keepchange?”
  中年男人用中文反问道:“你说什么?”












  看来又是一个以为中文可以横行天下的同胞。高岩站起来,走过去说:“他问你要不要找钱。”
  中年人瞟了高岩一眼,没好气地说:“废话。表上打二百一十五,我给他三百。凭什么不找?想什么呢!”
  高岩说:“他是想要小费。印度人嘛,爱占小便宜。这儿一般是付百分之十到十五的小费,给他二百四就差不多了。”
  中年人不耐烦地挥挥手:“就这么着吧!你去跟他说,让他找六十。”
  出租车开走了,高岩把六十块钱递给他。从头型脸型判断,他立刻认出这应该是小宝的爸爸。可许琴并没说他今天来。难道是要给母子俩一个惊喜?
  他接过找的钱,一声谢也没有,反而两眼眯成一条缝,直盯着高岩问:“哎,你谁呀?”
  高岩正思忖着该怎样回答,那人看见了高岩身后的剪草机,恍然大悟地说:“哦,你是剪草的吧?真巧,还是个老中。好好好!许琴娘儿俩是不是住这儿?”
  “是,是这儿。”高岩指着许琴的房子,“前两天才搬来,正在家里呢。”
  “许琴!许琴!小宝——”那人扯开嗓子喊了起来。
  房门在喊声中洞开。小宝像只撒欢的小狗,连蹦带跳地向他扑来。他一把抱起儿子,照着脸蛋一通猛啃,嘴里不停地咕噜着:“哎呀,宝贝儿,你可让老爸想死啦……”小宝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咯咯”地笑着叫着:“胡子,爸爸的胡子……扎死啦……”
  许琴愣在门口,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小宝转过身,向她喊着:“妈妈,爸爸来啦!”
  许琴这才加快脚步迎了过去。
  丈夫没有放下儿子,只是偏过头,在许琴颊上吻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许琴问。
  “我怎么不能来?你买房子我买单,还不能来看看?”
  “也不打电话告人家一声?”许琴娇嗔地白他一眼。
  男人的嗓门儿嚷得全街都听得见:“在北京登机前,给你打了二十多分钟电话,根本没人接。”
  “哦,出门儿了呗。忙忙叨叨的,把手机忘家了。”
  小宝爸放下儿子,叉着腰端量了一会儿房子,一脸不以为然的样子:“这就是你买的房子呀,许琴?这么小,一百多万。这要是在罗兰岗,能买三百多平的二层楼!”
  许琴嘟囔着:“早跟你说过了,我不喜欢罗兰岗。那儿都住了些什么人啊。”
  “什么人?还不都跟你一样吗?”
  “楚健!”许琴突然一声尖叫,打断了他的话,然后迅速瞟了高岩一眼,目光里一片慌乱。
  楚健“嘿嘿”笑了两声:“哦,我的意思是说,她们和你一样,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和中国人扎一堆儿,那多乐和呀。”他忽然转身问高岩,“你说是不,这位师傅?还是老中之间好办事儿。”
  高岩不置可否地看了看许琴。
  高岩的冷漠大概让楚健感到不快,脸一沉,问:“你活儿干完了吗?”
  高岩说:“我这就走。”
  “许琴,你给他工钱了吗?”说着,掏出高岩刚递给他的六十元,“多少就是它啦,你受累了,歇着去吧!”
  许琴耐不住了,一把拨开楚健的手:“你瞎扯什么呀?人家是高老师,斜对面的邻居。咱家草长荒了,我一时找不着园丁,求人家来帮忙的。”
  “哎哟,这话儿怎么说的。”楚健连忙和高岩握手,“多谢高老师帮忙。刚才我还心说,老中咋干这呀?也忒惨点儿不是!”
  高岩说:“楚先生,在美国可不讲究这个。老美在家,不论贫富,能干的活儿都自己干,那是一乐子。”
  “那是那是。”楚健附和道,“自己干,上心。瞧您这草皮儿推的,那叫一平整!赶上高尔夫果岭了。不像我北京的别墅,好好儿的草皮,让那帮孙子剃得跟狗啃似的。要不怎么说,人的素质太差,什么也干不好。高老师住这儿多久了?”












  高岩说:“五年多了。”
  “你觉得怎么样?”楚健问。
  高岩说:“挺好的,环境治安都好。学区在全美百名之内,小宝在这儿念书,一定能考上哈佛。”
  “借您吉言,高老师。”楚健搓着两只手,眼里有了亮光,“送他娘儿俩来美国,就是想叫儿子打小儿学好英文,学好本事,将来好接我的生意。”
  高岩收拾着剪草工具,顺便问了一句:“楚老板在国内做什么生意?”
  “高老师去过北京吗?”楚健问。
  许琴插嘴说:“人家高老师是清华毕业的。”
  “那我一说你就明白了。”楚健胡噜两把寸头,不无得意地说,“打从机场高速开始,四九城的主要干线,凡八米以上的大广告牌子,差不多一半儿都是我的。就许琴买这房子,我三元桥一块牌子,半年就挣出来了,要不我怎么说许琴小家子气呢!给我买这小耳朵眼儿房子,是给我省钱还是给我添堵?”
  许琴头也不抬地说:“我和小宝住足够了。”
  楚健不满地瞄一眼许琴:“说什么呢!把我撂哪儿了?我还一大帮朋友呢。哦,哥们儿来一看,楚健你怎么混的?北京还四百平米一大别墅呢,来美国倒抽抽了?不成不成,这房不能要,你趁早给我卖了!”
  许琴说:“我不卖,我就住这儿了!”
  楚健说:“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倔,什么事儿都跟我拧巴着。房子这事儿,我说了算。这房非换了不可!”
  许琴噘着嘴:“我偏不。你要大的,你自己买去。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楚健火了,吼得满口喷唾沫星子:“怎么着,不想过了是不是?”上前一把拉住小宝,“走,小宝。甭理你妈,爸带你买大房子去!”
  “你把孩子放开!”许琴把小宝紧紧揽在身前,不示弱地嚷道,“要走,你自己走。小宝是我的,你休想带走!”
  见许琴这么强硬,楚健反倒缓和了,不咸不淡地笑了笑,对高岩说:“让您见笑了,高老师。当您面儿,她就敢发这么大脾气,都是让我惯的。”
  高岩听着他们吵架,心中顿时生出对楚健的反感。他本能地反对楚健卖房,而希望许琴继续住下去,便赶紧劝解道:“楚老板,你恐怕是误会了。许琴买的这栋房子,有加盖许可证,能加建二层,总共能得三百五六十平米,那就算是这条街上最大的一户了。”
  楚健点点头:“嗯,这还差不多。你怎么没告诉我呀,许琴?”
  许琴冷冷地说:“我又不想加建,告诉你干什么?”
  楚健用手指点着许琴,对高岩说:“听听,高老师!说话总这么戗着。”
  “算了算了,也就是话赶话罢了。”高岩知道换房的打算落空了,索性信口胡侃,“楚老板,你不是做生意的吗?瞧瞧这房的地势!许琴挑这处房子,可真是旺夫旺子呀。”
  “哦?”楚健来了精神,“这话怎么说?”
  “你瞧,”高岩指指路口,“这房把着一丁字路口。下围棋讲究金边银角,做生意讲究旺角。这房占了这一大角,地势还比旁边高出不少,这就是凤凰立高枝。虽有路从扇面的两条扇骨上擦过,却一点儿没有路冲,反倒是大道通天,财源广进。”高岩拣他最爱听的说着,“你再瞧后边的大山。”
  “哪儿呢?”楚健巴掌搭在眉骨上,原地转了一圈儿。
  高岩指着为这片绿洲挡住了太平洋雾气和冷风的山脊,又指着和大山遥遥相望的内海,“这大环境也是金不换。依山傍水,这叫卧虎抱青龙。还有你门前这圆弧形的马路,如果是向房子凹进去,那就是弓朝家门,万箭穿心的凶宅;可你家前面的马路恰恰是凸出去的,这就是玉带系蟒袍,官运亨通,鹏程万里。”
  楚健已经乐得合不上嘴,指着那一大圆弧形的马路牙子说:“哎,这儿让停车不?能行?那就齐啦!赶明儿我那帮哥们儿来了,奔驰宝马停一溜儿,那是个啥阵势!哈哈哈哈……”












  高岩又把楚健领到后院:“你再瞧瞧这个大游泳池!到夏天,找帮朋友来烤肉聚会,泡在池子里喝啤酒,啃肉串儿,多滋润呀!”
  楚健说:“好,就这么定了,房子马上加建。”
  一看这阵势,高岩说:“你们歇着吧,我该走了。”
  “等等,等等,高老师。”楚健挥手拦住他,“这都到饭点儿了,你能不能帮我找家馆子,咱一块儿撮一顿去。我请客,也算我交您这么个朋友。”
  高岩说:“楚老板,您甭客气。餐馆我可以帮着找,可我今儿晚上有饭局,我做东,实在脱不开身。”
  “你的饭局在哪儿?”
  “皇朝鲍翅大酒家。”
  “口味儿怎么样?”
  “本地中餐馆顶天儿了。”
  “你请的什么人?”
  高岩迟疑片刻说:“都是我清华校友。”嘴上虽还客气,心里却很厌烦,什么玩意儿呀,一点儿规矩不懂,有这么打听的吗?不料,楚健更加得寸进尺:“把我也带上,咋样?”
  “你去?”高岩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就是在生意场上横趟的款儿爷?脸皮这么厚?
  “看我忒糙不是,高老师?”楚健的眯眯眼里,有道一掠而过的不悦,让高岩本能地一惊,忙摆手道:“哪能呢,您是多体面的主儿呀。”
  楚健说:“实话告诉你说,我公司里也雇了好些个清华的博士、硕士,你的校友,都在给我开发光显广告牌呢。二○○八,北京奥运会之前,我要上一百块儿。刚才我来的时候,看见高速公路上挂的那些光显广告,颗粒也忒粗了,牌子上那人脸就跟长了麻子似的。看来,美国这方面不行了。我正在做的,一色儿的高清,放出的图像,不管近看远看,绝找不出一斑点儿。”
  高岩说:“高清造价可高,我一校友就专门研究高清图像显示的,硅谷大名鼎鼎的权威。”
  楚健问:“今儿晚上有他吗?”
  “他是主客。”
  楚健一把拽住高岩的胳膊:“那你一定帮我引荐引荐,高老师。我聘他当顾问,今儿晚上算我请客。”
  “那不行。”高岩说,“可以带你去,单还得我买,早说好了的。”
  楚健伸手指点着高岩说:“高老师瞧不起我是不是?你说个数,让我听听,看能不能把我吓住?”
  通常情况下,高岩绝不可能说,但这家伙气焰也太嚣张,好像别人都是叫花子似的。于是,高岩便用轻飘飘的口气说:“也就一万多美金吧。”
  “唉,我当什么天价儿呢!”楚健撇了撇嘴,“不就是我飞旧金山的一张头等舱票嘛!给那家馆子打电话,再加一大锅甲鱼汤。每人另加一份鹿肉和燕窝,女客再来份儿雪蛤木瓜盅……完事都去唱歌儿。订半打儿小姐,唱他一宿。反正我有时差,今儿晚上根本就没打算睡觉!”












  一连几天,高岩成了楚健的专业司机。自从那晚上吃饭唱歌之后,泰达的CTO顾伯年几乎成了楚健的拜把子兄弟。今天相约去打高尔夫,明天请去参观公司,再一天举行签约仪式。双方确定两个月后,泰达开始向楚健的LED大屏幕显示器提供高清图像控制晶片。楚老板邀请顾伯年届时赴京参加启用典礼。
  一晃又是五天过去了。高岩都不敢打开电脑,担心他那几十只股票恐怕早已溃不成军了。他心里一直纳闷儿,他欠了他们什么?自从许琴搬来后,他简直没有一天消停过。他暗忖,也许是他曾对许琴动过什么念头,上苍在冥冥之中惩罚他吧?以后还是保持距离,洁身自好为妙。
  签约那天回家路上,楚健说:“高老师,这些日子,没少麻烦你。明儿个起,我在家陪儿子,你赶紧忙自己的事儿吧。”
  高岩寒暄了几句,立马开溜。
  不料第二天一早,楚健又来电话了:“还得劳动你,高老师。房子买好了,还得买辆车呀。你道儿熟,带我们跑一趟吧?”
  高岩问他:“想买什么车?”
  楚健说:“在北京,我开一大奔,在美国,就开辆美国车吧,卡迪拉克,大林肯,都成。”
  高岩从网上下载了有关资料,了解一些参考价。虽然楚健有的是钱,但他仍不愿被车商任意宰割。
  不料,他们一家上了车后,许琴坚决要买宝马。
  楚健说:“你在北京开了五年宝马,还没够啊?”许琴说:“开惯了,我喜欢。美国车又笨又大,开不好开,停不好停。”楚健这回倒挺随和,大大方方地说:“那就买两辆吧。反正,我得开一辆派头够大的车。”
  “先买哪辆?”高岩问,“俩车行不在一个地方。”
  后座上的许琴摇摇楚健的肩膀,撒娇地说:“先买宝马,啊!”楚健笑嘻嘻地说:“好,今天听你的。买完了宝马,再开着它去买林肯。”
  高岩从不记得,在他这辆车里,他们一家讨论过这种问题。周末一家人上了车,讨论的问题通常是先饮茶还是先买菜。比较奢侈的问题,也不过是先看歌剧还是先逛街。何年何月,我们也他妈的讨论一回先买宝马还是先买林肯呢!
  在宝马车行,许琴一眼看中一辆火红色的硬顶开篷Z8。“在北京我就要买这款,可总是等不来定货。今天,我一定得买这辆。”她娇憨地扭动着身体,玉臂钩住楚健的脖子,嘴唇贴在男人的耳畔,柔声细气地求着:“答应我,别说不,行吗?”
  高岩不禁脸热心跳。看来天下女人都知道男人的软肋长在什么地方吧。
  楚健拍拍许琴的脸蛋儿,眼睛笑成一条缝:“好,今天全听你的,小宝贝儿。”他扬起手臂,像在餐馆点菜似的用中文高喊道:“服务员,开票儿!”
  路考那天上午,高岩先开车带许琴全家去机场,送楚健回北京。
  机场到了。很快就在头等舱柜台办完了手续。在安检口告别的时候,楚健抱着小宝久久地亲吻着,抚摸着,嘴里不停地唠叨着:“宝儿,爹的宝贝儿,爹真舍不得你呀。给爹好好儿的啊!”
  高岩注视着他,第一次在他那线条粗粝的脸上,看出了一丝亲情的温柔和爱意。放下小宝,他又走到许琴跟前,既未亲吻,也未拥抱,只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给我好好儿带着小宝。你记住,那是我的命根子。真出个好歹,我活不成了,你也别活了。”
  这话让高岩听得毛骨悚然,尤其是在告别之际,显得多不得体。许琴默然伫立,不言不语,仿佛没有任何反应。高岩猜想,这种话,她必是已经听过多遍了吧。












  与高岩关系最铁的校友沈刚即将调任。他在硅谷最大的一家防毒软件公司做技术总监。这几年,凭他向高岩透露的“重大军情”,高岩几乎赚了一栋房子。那年,“梅莉莎”病毒即将来袭,沈刚预先知会高岩说,他们已经准备好了三套破解方案,必能战而胜之,届时公司股票准保风光无限。那次,高岩把全部现金押了进去,整整赚了三倍。以后又多次在他的指点下及时进场,每次都赚得风生水起。最近,沈刚告诉高岩,由他提议,公司准备在菲律宾建一个全球监控站,雇用一批反毒高手,二十四小时监控全球网络。病毒稍露蛛丝马迹,及时破解扑杀。他自告奋勇,赴任创业,并立下军令状,病毒出现四十五分钟内推出有效应对方案,比竞争对手的三小时大大超前,届时全球各大资讯公司必将纷纷与他们签约。
  为了给沈刚送行,高岩决定利用七月四日独立日长周末,举行一个盛大派对。在筹划方案的时候,听到许琴和小岚在电影间练功的乐声,高岩灵机一动,忽发奇想,跑进去问:“喂,许教练,你们练得怎么样啦?什么时候能够公演?”
  “公演?”许琴把压在把杆儿上的腿放了下来,“在哪儿公演?”
  高岩说:“就在这儿。”他把准备开派对的计划说了一遍,希望她到时候能精彩亮相,跳一段最拿手的。
  “没问题。”许琴痛快地答应了,“还有小岚呢。我跳一段独舞,再和小岚跳一段双人舞。”
  高岩将信将疑地问:“小岚行吗?”
  许琴说:“放心吧,不是还有一个月吗?我准能把小岚教出来。”
  “你们打算跳什么?”高岩问。他想在给校友们的E?鄄mail里,隆重忽悠一下这个大亮点。
  许琴想了想说:“我当然跳白天鹅。我和小岚嘛,跳《唐·吉诃德》里吉特莉和杜尔西妮娅的双人舞。”
  高岩记得在《唐·吉诃德》的小说里,吉特莉是巴塞罗那一个小酒店老板的女儿,总想和小情人私奔,得到唐·吉诃德的救助。杜尔西妮娅是唐·吉诃德的梦中情人,这俩女人怎么能跳到一块儿呢?许琴向他解释说,那是芭蕾舞剧中的一场,是唐·吉诃德的梦中遐想,两个女人在梦中合二为一了。
  高岩听起来满够味儿,便问:“你演谁?”
  “当然是杜尔西妮娅啦。吉特莉是小女孩儿,让小岚演。杜尔西妮娅是个风骚浪荡的娘们儿,把唐·吉诃德勾得神魂颠倒,这角色非我莫属。”
  这真是一个精彩的创意,高岩当即拍板。
  许琴说:“到时候,你就管你家的酒会。我家那边儿,你什么都不用管。我就一个要求,你让客人把车都停我家路边儿。我家门前太冷清了,要是红红火火地停一大溜儿车,赶明儿谁也不敢欺负我。”
  第二天,许琴刚吃过午饭就带小宝过来了。
  “没耽误你的事儿吧?”她满脸都是歉意。
  高岩说:“今天手气特顺,见好就收了。”
  她把小宝领到客房,哄睡了。回到起居室,打开了一只手提袋,里边是一大堆的芭蕾舞裙和舞鞋。她说:“这是我从小穿过的。从北京来的时候,别的衣服我带得很少,就光带它们了。也知道没用,可就舍不得扔。等会儿小岚放学了,让她挑挑,准有几件适合她的。”
  她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目光里充满不可遏止的渴望:“高老师,我求你一件事,行吗?”
  “什么事?”高岩连忙趁着要把节目单放回包里,抽回了手。
  “你能帮我演一段双人舞吗?”她目不转睛地瞪着他。
  “演谁?”
  “唐·吉诃德。”
  他不假思索地把手按在了她额头上:“你没发烧吧?怎么说昏话。”
  她竟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先是停在额角,又滑落到脸颊:“你摸摸,头不烫,脸也不热,是不是?我说的是实话。”
  他却被烫着了似的缩回手:“我连跳慢四步都跟越野吉普似的,还跳芭蕾?”












  “广播操会不会?”
  “还凑合吧。”
  “那就能跳唐·吉诃德。”她捡起一张张剧照,一一指点着,“你看这张,老唐是不是做广播操呢?瞧,这张是伸展运动,这张是扩胸运动,还有这张,不就是踢腿运动?”
  高岩仔细琢磨着那几种姿势,还真没什么了不起,便问:“这就完了?”
  许琴说:“最后有两个比较复杂的动作,需要点儿力气和技术。不过,你肯定能行。来,高老师,你过来。”
  她把他领到起居室小岚练功的地方,转身背对着他,抓起他的双手,握住她的腰:“别太紧,也别太松。见过轴承吧?我的腰是轴,你的手是箍,懂吗?”
  高岩点点头。
  她下达指令道:“注意,我要开始转啦。”随即她将双臂高举,一腿足尖独立,一腿拱起。高岩只感到她的臀部猛地一甩,带着腰部旋转起来。但还没转半圈儿,她屈起的膝头狠狠地撞到他的要害处。他立即捂住下腹弯下腰去。
  她躬下身问:“碰哪儿啦?要紧吗?让我瞧瞧。”
  高岩忙摆手:“没事没事,一会儿就好。”
  她说:“你别往前挺肚子呀。要向后收腹。对,就这样。”
  这回,高岩使劲儿挺胸收腹,让她足足转了五圈儿。最后一圈儿,她大喊一声:“注意,向右倒,抱住!”话音未落,她竟仰面倒下。高岩飞快做出一个刘备摔孩子时赵云救阿斗的姿势,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环着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托住。
  高岩吓出了一身冷汗。她却躺在他怀里,一脸陶醉的微笑。
  “你抽筋儿啦?怎么说放倒就放倒!”高岩没好气儿地责怪道。
  她腾地一下跳起来:“土帽儿,还博士呢。这是西班牙舞的经典动作,探戈里都有,没见过呀?过来过来,再试试下一个动作。”
  这回难度大了,是做托举。让他在她跳起时,右手握住她的左腿,左手托住她的腰侧;两臂高举,做出一个放鸽子的姿势。她则来一个凌空展翅。
  高岩为难地说:“能举得动吗?一百多斤呢。”
  “去你的。我才九十六斤!”
  “那也比两袋儿面沉。”
  “面袋儿是死的,人是活的!准备好,我跳了啊。起!”
  她纵身一跃而起,上身已高出他的肩膀。他顺势抓住她的左腿,在她前倾时,伸手托住她的腰。她跳起时的轻盈,给了高岩一个错觉,以为她真的身轻如燕,一根手指就能顶住似的。然而落下时,重力加速度起作用了,前倾的上身尤其沉重。高岩的手已经完全无法托住她的腰。随着她身体的坠落,手掌沿腰侧向上冲去。高岩知道这冲撞会指向何处,便死死顶住扑来的第一根肋骨。
  许琴惨叫一声,翻身跳下,手按着肋骨呻吟着:“快硌断我的肋骨啦!干吗往死里攥?”
  “不攥紧,手就……”高岩差点儿说攥着了你的D罩杯,急中生智改成了“就该触雷啦”。
  许琴忍痛笑道:“你呀,满脑子私心杂念。按斯坦尼的说法,你永远不能进入体验,进入角色!”她大大方方地碰碰胸脯,“你以为这是什么?对演员来说,这就是表达肢体语言的器具,和肩膀膝盖没什么区别。你想什么呢?”
  高岩高举双手表示投降:“好好好,我不行。我天生不是演员,我无可救药,我宣布退出,行了吧?”
  “你不想演了?”
  “我本来也没答应你。”
  “那你刚才干什么来着?”
  “不过是应你的要求,试一试。”
  “我的要求?我的要求,你都愿意试吗?”
  “许琴!”高岩大喊一声。他实在无法容忍她总这样含沙射影,借题发挥,便决绝地说:“无论如何,我是不会再演了。”
  “为什么?”
  “没有理由。”
  “不,你有。我要你说!”许琴咄咄逼人地望着他。
  他迎着她的目光,字字如铁地说:“我不会演,也不愿意演!”












  “你总算说出心里话了,高岩。”她突然改变了对他的称呼,显出了事态的严重性。
  “我早就明白你不会愿意的。”许琴恨恨地说,“你不愿当着你校友的面,把我当成你的杜尔西妮娅,哪怕是演戏。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一开始就鄙视我,讨厌我,瞧不起我!”
  说完,她扭身朝门口跑去。临出门,又用一种恶狠狠的口气说:“高岩,我恨你,我恨你!”高岩连忙拽住她,许琴的眼里含着泪花。“我知道你为什么不答应,因为我觉得自己贱,没出息。”
  “别这么说,许琴。”高岩不知该怎么劝她。
  “你不这样想吗,高岩?其实,我心里早就知道你怎么看我,可我就是忍不住。”
  “既然你这样想,何必还来找我?”
  “因为我羡慕你们家,羡慕李大夫有你这样的男人。你放心,我不会破坏你们的。我知道我不配。可我就是想到你们这儿来,想天天看见你,接近你,想听你说话,想闻你身上的气味儿。你答应给我陪舞,你知道我有多高兴吗?我终于有了机会,可以亲近你,可以听着你的心跳旋转,可以在托举中享受你的体贴和温存。当我倚在你臂弯中时,你知道我有多么幸福?我觉得,就是这么死了,也知足了。”
  “别说了!”高岩不得不打断她的话,“你疯了,许琴。你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你有家,我也有家。我知道你现在的难处,可是你忍几年,等楚健赚够了钱,到美国来,你们一家就团聚了。”
  “你别假模假式安慰我了。你心里早就知道我和他是什么关系。楚健根本不是我的丈夫。他老婆在北京,一直跟他生活在一起。”
  她终于自己说出来了。其实,高岩早就料到了。从得知她来自洛杉矶罗兰岗,又听楚健说“还不都跟你一样吗”,他就已经心明如镜。他的一个朋友开了一家旅游公司,经常用大巴士接罗兰岗的“金丝雀”们来旧金山旅游购物。他告诉高岩,那真是一个畸形城市。大陆的贪官款爷们,在那里整条街整片巷地买房子。住在其中的二奶、情妇们,终日在商场、赌场、美容院、麻将桌边挥霍着自己的花样年华。男人每年飞来的几天,是她们望眼欲穿的节日,就连她们替男人生下的儿女,也整年在怨妇痴女散发的乌烟瘴气中打滚儿。许琴大约就是不堪忍受这种生活,才带着小宝逃到北加州来的吧。
  高岩说:“我看楚健对你挺好的。你又有小宝,我想楚健以后会跟你过的。”
  “不可能。”许琴摇摇头,“他的生意,全靠他老婆的关系,离了老婆,他什么也不是。我唯一让他挂念的,就是我为他生了一个儿子。这是他的独苗,命根子。我是母以子贵。他老婆恨死我了,恨不得拿车撞我,用硫酸泼我。实在躲不过去了,我才跑到美国来的。”
  “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高岩小心翼翼地问。
  许琴黯然地说:“我不想以后,就这么一天天地混吧。好在有小宝,这是我唯一的安慰了。我也曾想试着走进真实的生活里,走到好人群里,但我最终发现这都是徒劳的。知道吗,高岩?刚认识你们的时候,我是多快乐!像你们这样的好人家,竟然也能接纳我,帮助我,待我如同亲姐妹。这几乎给了我一种错觉,以为我和你们是一样的人。楚健的到来,打碎了我的幻想。我知道,我在你眼中的那一丝丝的好感都没有了,有的只是猜疑、防范和躲闪……”
  “许琴!”高岩不想再听她说下去了。他无法承受一个女人这样的倾诉。他说:“事情不像你说的那样,你太敏感了。”
  “不!”她高声喊了起来,“高岩,你别再自欺欺人好吗?在国内,我阅人无数。没有一个男人不喜欢我,至少也对我有兴趣。来到美国,我也没改变这种自信。直到遇见了你,我才忽然崩溃了。原来,好男人是不会喜欢我的。”
  “不,许琴。你错了,我不是什么好男人。”鬼使神差一样,高岩竟忍不住向她表白起来,“你说,你在我的眼里看到了猜疑、防范和躲闪。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在猜疑自己是不是昏了头,在防范自己真实情绪的宣泄,在躲闪会把你我一起毁掉的欲望。你让我跟你一起跳舞,假如只在一旁当个木偶看着你,也许没什么,可是你让我搂你、抱你、托举你,我怎么能像你说的,只把你当成一个表达肢体语言的器具?这就好像面对着一盆火,当我贴近它时,你能指望我没有感觉吗?我拒绝你,正是因为我怕我无法控制自己。”












  “你现在还想控制吗?”她问。
  他无语。
  “抱抱我好吗?只是抱抱,只是这一次。”
  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这不正是他一直渴望的吗?当她年轻柔软的身体更紧地贴近他时,他竟有了一种久违的仿佛初欢时的冲动,她一定感觉到了,伏在他肩头悄声问:“你想要吗?”他用更有力的拥抱回答了她。他甚至都能听到从她被挤压的胸脯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呻吟。但是这个地方太不恰当了。这是他和李玲小心翼翼守护着的城堡,他不想先从里面颠覆了它。他轻轻松开了她,对她说:“这里不行,现在也不行。”
  “是你不行吗?”
  他摇摇头。
  “那就是你根本不喜欢我,刚才对我说的,全是骗人的!”
  高岩忽然感到一种无奈和悲凉。她竟对他有着这么深的误会。他想到了女儿小岚的话。难道男女之间基因的差异,竟造成了这么大的沟通障碍吗?
  他终于答应为她伴舞了。正式训练开始以后,他又趴到后院的健身器上做胸肌和臂肌的强化练习。他希望最终能轻而易举地把她托起来,不摇不晃,让她把所有的动作圆满完成。
  许琴和小岚的双人舞也练得有声有色。在许琴的调教下,小岚的舞技突飞猛进,甚至连个头儿也跟着蹿了起来。当她穿上舞鞋,踮起脚尖,几乎与许琴比肩了。
  一次吃晚饭的时候,小岚突然十分严肃地说:“爸妈,我想学芭蕾。”
  “你现在不是正在跟许阿姨学吗?”高岩问。
  “不是,我是想专业学。”小岚说。李玲差点儿被一口热汤噎着:“小岚,你不是心血来潮吧?”
  “是正儿八经的。”小岚两眼放光,一腔激情,“芭蕾太美啦!许阿姨告诉我,芭蕾就是为了摆脱世界的苦难才诞生的。足尖就是为了尽量减少与这肮脏大地的接触。所有的跳跃旋转都是为了飞向自由的天空。穿上舞鞋舞裙,你会觉得自己是天使,是飞鸟,是随风飘散的花朵,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与蓝天为伴,与白云同行,眼前霞光万道,一片光明!”
  最后,她自言自语地加上一句:“许阿姨还说,放下足尖,离弃舞鞋,白天鹅就会死在天鹅湖畔。”
  高岩和妻子都听呆了,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第二天见到许琴,高岩打趣道:“劳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小岚。拜托拜托。”
  许琴掩口一笑:“怎么了?听说小岚想干专业,吓死你了吧?”
  高岩说:“大小姐,想想清楚,这是美国。选什么专业,性命交关。跳芭蕾,有几个能跳出来的?”
  许琴说:“只要自己喜欢,想那么多干吗?”
  “可是你也知道,芭蕾舞演员的艺术生涯太短了,将来你让她何以谋生啊?”
  许琴轻描淡写地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女大当嫁,到时候找个好人家呗。”
  “好人家是那么好找的吗?有几个能碰上好运气。”
  许琴立即双目低垂,沉默无语。高岩自知失言,忙解释道:“对不起。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什么意思啊?”许琴质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在害小岚?我跟她讲芭蕾的美,是在升华她的美学品位。跳好芭蕾,不能光靠肢体训练,更重要的是心灵的感悟。你这个人哪,什么都好,就是疑心太重,防人太甚。”












  七月四日独立日的上午,高岩的校友们如约而至。并且都遵嘱把车停在了许琴家门前,浩浩荡荡排满了扇形草坪旁的弧形路肩。这是一群硅谷精英新贵,所乘座驾除了奔驰、宝马,还有莱克萨斯、林肯大陆、保时捷900、克莱斯勒敞篷,甚至还有奥迪越野和悍马巨无霸。顶不济的也是一辆翠绿色新款甲壳虫,瞪着前后四只大眼睛,辉映着加州夏日的骄阳。
  出去倒垃圾时,邻居罗拉和鲍勃问高岩,许小姐家来了什么人?高岩摇摇头说,不太清楚。指指天上正在做节日巡逻的国民兵直升机:“瞧瞧,连直升机都在帮着警戒呢,没准儿是华盛顿飞来的。”
  “会不会是总统先生?”
  “不会吧?顶多是个议长什么的。”
  高岩曾在E-mail中特别强调,此次派对,前有芭蕾演出,须正式着装;后有池边烤肉,泳装自备。
  泰达公司顾伯年忍不住打电话来问:“高岩,你小子行啊!在家办上堂会啦,请的什么角儿?”
  “国际大奖获得者,艳压群芳。”
  “你小子发啦,还挖上游泳池了?”
  “差不多吧。”高岩卖个关子。
  “什么叫差不多啊。到底完工没有?可别让我们守着大泥坑烤肉。”
  “你哪儿来的那么多废话?到时候就知道啦。”
  酒会开始之后,高岩摆出了所有的酒,备好了冰块、鲜柠檬、番茄汁、腌橄榄、渍樱桃、奎宁水、苏打水等调酒料,由宾客自行选用调制。佐酒菜是从COSTCO(大型连锁量贩店)订制的奶酪拼盘、海鲜冷盘、意大利PASTA、奶酪鸡卷儿、干果仁儿等。众人多日不见,相谈甚欢。酒助谈兴,沸沸扬扬。高岩依次给校友敬酒,最新信息纷至沓来。
  张杰是硅谷一大数据库公司奥利科的公关主管。高岩问他:“你们收购人民软件公司的事儿拿下了吗?他们可顶得厉害,股票一直在涨。”
  “你再多进点儿吧,哥们儿。下礼拜,我们那个疯子总裁杰瑞,准备大批买进,用控股方式强行收购,志在必得。到时候人民软件股票肯定大涨。”
  防毒软件公司的沈刚,这会儿成了众星捧月式的人物。他在大谈远征菲律宾的美妙前景。“公司给我在马尼拉海边备了一套别墅,雇了司机、大厨。我准备再雇个清洁工,给我铺床叠被,洗衣裳拖地板。靠!真便宜死啦,一个人工月薪五十美金,不雇白不雇。”
  高岩说:“那你不如多雇些。就算备齐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也不过每月三千六百美金,还不到你工资的四分之一。”
  沈刚把酒杯朝高岩一碰:“靠,就这么着了!”
  大伙儿一阵哄笑。沈刚的女朋友吉娜是个ABC,基本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跟着傻笑。
  高岩凑到他跟前,对他耳语道:“你那四十五分钟方案出来前,千万别忘了先打个招呼。”
  沈刚说:“你放心,我就指着你了。我买卖自己公司股票,有窗口日期限制,一年就那么几回,全靠你代劳啦。”他忽然压低了声音,“要不要先给你拨点儿本钱过去?这次你得帮我大捞一票。”
  高岩悄声道:“你骂我呀?多了没有,百八十万还行,到时候上税也归我,成吧?”
  沈刚说:“嗨,百八十万顶什么?干脆,我给你个账号,你见机行事吧。”
  一圈探访下来,高岩粗略一算,至少可以避免二三十万的损失,还能赚进几十万。这个酒会开得过瘾,下面的好戏马上就要开场了。
  为了增加神秘感,高岩把许琴、小岚和她舞蹈班的几个同学,全都关进主卧室里化妆更衣加热身。当他把所有的沙发、座椅全都挪到墙边,腾出了场地之后,便从天花板上落下了大银幕。
  沈刚不满地喊了起来:“靠!闹了半天,你是让我们看录像呀!”
  “急什么!”高岩用更大的喊声镇住他,“这是放背景的,明星一会儿就驾到!”
  为这次演出,高岩准备了全套投影背景和音乐伴奏。事先用电脑编辑程序,连通投影机、光碟机和音响系统,最后全由他来遥控指挥。












  伴随着柴可夫斯基的《〈天鹅湖〉序曲》,大银幕上映出雾霭迷蒙,波光潋滟的一池湖水。银幕上,一队天鹅从左边鱼贯而入,以小岚为首的四小天鹅从右边登场。高岩用电脑特技抹去了原来光碟上前排的四小天鹅,保留了背景上的天鹅队形,所以,当四小天鹅舞曲响起时,真实的天鹅与虚拟的天鹅一起舞动起来,令人眼花缭乱,目眩神迷。
  沈刚喊:“高岩,你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高岩说:“你自己看嘛,嚷什么?”
  “摸摸就知道了。”沈刚说。
  高岩说:“你敢!找抽哪?”
  众人爆笑。
  当四小天鹅退后,形成第二道背景,许琴登场时,仿佛退了潮的海滩,全场一片寂静。在间奏曲中,高岩郑重地介绍道:“这是来自中国的,洛桑国际芭蕾舞大赛金奖获得者许琴小姐。”
  许琴提着裙摆,屈腿行礼,起身时轻轻对高岩耳语道:“是铜奖。”
  高岩悄声回她说:“差不多,都是黄色儿。”
  周围响起一片男人的议论:“许晴?许晴不是电影明星吗?”
  “许晴还能跳芭蕾?”
  “许晴越来越年轻了嘛!”
  “……”
  “你们喝多了吧?”李玲的声音在嘈杂的声浪中响起,“人家叫许琴,钢琴的琴,不是许晴。你们男人怎么都犯一个病,就认许晴!”
  沈刚喊:“说清楚,嫂夫人!什么叫‘都犯’哪?是不是高岩也看走眼了呀?”
  在一片笑声中,许琴跳起白天鹅的湖畔独舞。这是一段慢板,一招一式都必须做得精准到位。时而昂首亮翅,时而俯身戏水;或引颈长鸣,或顾影自怜……无论是倒踢峨冠式的腾空大跳,还是足尖立定的自身飞旋,她都用传情的舞姿、高贵的微笑,牵动每个人的目光,轻掠每个人的脸庞。
  银幕上的布景转换成西班牙的巴塞罗那市场。一群戎装飒爽的斗牛士舞动着红布,抖出一片炽烈喧嚣的激情。许琴和小岚乘机溜下场去。当节奏强烈刚健的探戈舞曲响起时,她们又冲上场来。
  小岚一身乳黄色的明丽,而许琴则是红黑对比的夺目耀眼。她们交叉着腾飞跨越,或时疾时徐地舞动手中的羽扇,跳起经典的吉卜赛舞。
  许琴给高岩使了个眼色。高岩明白自己该上场了。他从后门出去,套上一双雨季时穿的高筒胶靴,戴上一顶西班牙式宽沿草帽,左手抓起一根用拖把杆儿接成的扎枪,右手攥一个用垃圾桶盖做成的盾牌,最后又粘上一撮用玉米缨子做成的山羊胡子。高岩扒在门边,等到舞曲转成缓慢的梦幻曲时,他这个唐·吉诃德就该上去做一场春梦了。他的角色意识十分清晰,感觉也极其真实。他仿佛真的回到了几百年前,眼前的入口,也许就是通往巴塞罗那广场的巷口吧。
  然而,当他一登上广场大地时,一片经久不息的笑声和掌声几乎掀翻了房顶。高岩高举扎枪和盾牌向人群致敬,随即将画面和音乐都暂停了。他要让他们闹个够。
  “高岩,你这是哪国的唐·吉诃德呀?”
  “你这套行头是掏地沟的吧?”
  “你丫吃苞米,连缨子都留着呀?”
  高岩把拖把杆儿和垃圾桶盖夹在腋下,双手作揖道:“各位老少爷们儿,姑嫂姐妹儿,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我今天好不容易说服了夫人,让我和情人杜尔西妮娅在梦中幽会一番,你们可千万别给我搅啦!”
  李玲说:“你们让他显摆显摆吧,人家都练了一个多月啦!”
  泰达公司顾伯年不愧资深学长,最具权威,他站起来大吼一声:“你们谁再闹,也给我上去演一场!”
  千面锣鼓,一锤定音。场上顿时安静下来。高岩趁机按下启动键。背景上成群的仙女和许琴、小岚扮演的杜尔西妮娅、吉特莉一起翩翩起舞。高岩依次摆出各种神往、爱慕的姿势,在仙女中穿行,追随着心仪已久的杜尔西妮娅。












  她忽然快步向他冲来,又在他面前急停,踮起足尖,控制着身体的前倾,用手轻轻扶住他的肩膀。忽又惊恐地转身逃开,再远远地回眸,抛给他一个娇羞的微笑。在他殷殷的瞩望和恳求下,她犹豫地旋转着向他靠近,终于欣喜地投入他的怀抱。当她立定之后,他轻轻在她腰上顶了一下,她立即开始了又一轮自旋。他不断暗暗加力,她一口气转了十来圈儿。最后一圈,当她转到和他劈面相对时,轻轻说了声:“起!”他立即顺着她轻盈的弹跳,猛地把她举过头顶;她摆出一个迎风展翅、凌空高翔的姿势。他忽然觉得她真的飞起来了,似乎完全失去了重量。他居然举着她转了一小圈儿,以便向众人展示她各面的身姿。
  掌声、呼声从四周响起,高岩乘机将她放下。正要拉她去谢幕,不料她却挣脱了他的手,沿着全场横跨大跳起来。起腿之高,跨步之大,仿佛一只腾云踏雾的火鹤,鼓翅奋飞。在越来越热烈的掌声和呼声中,她跳到中场,开始了芭蕾舞中难度极高的单足直立甩腿自旋。她左腿直立,右腿不停舒张摆动,带动全身定点旋转。
  小岚一边拍手,一边计数:“一、二、三、四……”随着圈数越来越多,更多的人跟着一起喊:“十、十一、十二、十三……”
  每一圈之后,都会有瞬间的停顿。高岩站在离她最近的位置,却无法将眼前的她和生活中真实的她重叠成一个形象。旋转中的她是那么轻松快乐,怡然自得,似乎这不可思议的高难动作,是她与生俱来的本领,是她倾诉和表达得最流畅的语言。
  她的足尖已在同一点上旋转了很久。你难以想象,这小小的一对足尖,支撑起古今中外多少代舞者的人生梦想。难道真像她对小岚所说的,一旦离弃舞鞋,放下足尖,白天鹅就会死在天鹅湖畔?可眼前飞速旋转的她,每次投过来的都是充满自信的微笑。












  高岩直到领着大队人马往许琴家走的时候,心里仍然忐忑不安。虽然她一直向他保证,她一定能办好这次烧烤聚会,他仍是将信将疑。她才来美国不久,如何着手准备呢?她不懂英语,虽然在他的建议下,她去了本地教会开办的一家成人学校,开始学习英语,但也只有一个多月,根本无法与人沟通,更不要说去咨询筹办这么一个盛大的聚会了。
  昨天晚上,高岩问她究竟准备了些什么,如果不够,现在去超市买也来得及。她说:“你不用管了,到时候就有了。”今天早上,高岩又让李玲去问了一次,结果也碰了软钉子。
  “这丫头主意大了,让她弄去吧,”李玲说,“大不了弄砸了,现做也来得及。咱们有烤炉烤架,冰箱里有的是材料。”
  到她家门口的时候,她快跑几步去开院门,同时拨通了手机。高岩似乎听见她对着手机叫了一个什么“阿美”的名字,还大声用英语喊道:“Ready?Ok,one,two,three,go!(准备好了吗?注意,一,二,三,开始!)”
  喊声刚落,后院传出大陆人人耳熟能详的迎宾曲。这乐声是由吉他、军鼓和电子琴组成,其中虽然带着洋味儿的滑音和揉弦,但也足以让高岩他们这些海外游子热血沸腾了。
  高岩振臂一呼:“听我口令,列队入场。”众人兴高采烈地踏着乐曲的节奏,进入后院。
  高岩根本不敢相信眼前的景象。一池碧水清澈透明,在正午的阳光下泛出迷人的光彩。池边搭起一座巨大的方形尖顶帐篷,里面摆了一排铺着白色台布的长台。院子一角的烤炉架上,已经氤氲蒸腾,香气四溢。泳池两侧排开一长溜配餐台和酒水台。一只只银光闪闪的金属餐盘上,摆满烤火腿、烤羊排、牛仔骨、汉堡肉饼、烟熏三文鱼、虾球串、阿拉斯加雪蟹腿,还有盛在水晶玻璃缸中的蔬菜沙拉、水果沙拉和奶油草莓。两名头戴白色高筒帽的厨师,手持刀叉,已在配餐台后准备听候吩咐。两名身着短裙的少女,手托银盘,在人群中穿梭往来,送上名目繁多的酒类和饮料。
  看高岩仍在发呆,许琴领来一名身材高大,黑红脸膛的小伙子,浓眉下的一双大眼睛,含着朴实谦恭的微笑。高岩一眼看出这是个墨西哥大汉,才想起许琴刚才在电话里喊的“阿美”,其实应该是Amego,墨西哥语“朋友”的意思。
  “高老师,这是我的‘阿美哥’。今天这儿的一切,都是他替我操办的,你看怎么样?”
  “太好了。不能再好啦!招待总统都够用了。”高岩握着墨西哥小伙子的手,向他表示感谢,并询问:“许小姐是怎么找到你的?”
  他居然不太会说英语,只一个劲儿地憨笑着说:“Thankyou!Thankyou!”
  许琴告诉高岩,他们是在成人英语学校里认识的。后来知道他们家开了一个很大的餐馆,并专门有一项为公司、团体或私人承办派对的业务,根据顾客的要求,提供各种不同档次的酒会服务。许琴请学校一位英语不错的女生当翻译,陪她到这家老墨餐厅去订了今天的酒会。
  高岩问她:“这老墨收你多少钱?”
  “他说每人二百。今天来了二十多人,一共五千左右吧。”许琴漫不经心地说。
  “这Amego可够宰人的,减半还差不多。”
  “算了,没碰上他,我花一万也办不成。”
  乐队刚奏完《桑塔露西亚》,又奏起了中国乐曲《喜洋洋》。高岩问许琴:“他们怎么会演中国曲子?”
  “我给他们抄的谱啊,一共十首,有《步步高》、《新春乐》、《在那遥远的地方》……全是喜庆的曲子。”
  这是一支墨西哥人的小乐队。他们坐在帐篷旁边,摇头晃脑地演奏着。三个小伙子一律色彩浓烈的花衬衫,瘦身牛仔裤,卷边儿大草帽,给这个中国人的烧烤聚会,增添了一股异域风情。
  在各种烧烤上齐之后,Amego又率领两位厨师在一张餐台上摆满了墨西哥食品。最受欢迎的是用以佐食TACO、BURRIDO、CASADIA等食品的酱料,一种由发酵的番茄、洋葱、尖椒、香菜和各种香料制成的SAOSA,色泽鲜红而口味酸鲜微辣,它甚至成为很多中国人餐桌上蘸着吃饺子的调料。另一种翠绿色的GUACAMOLI,由加州鳄梨加柠檬汁、蒜泥、奶油等在搅拌机中打制成浆,用来蘸食各种烤玉米片,也是派对上颇受追捧的佐酒食品。












  丰盛的佳肴、精致的餐具、墨西哥小乐队带来的欢乐气氛,让校友们食指大动、赞不绝口。许多吃饱了烤肉正在游泳的人,又闻香上岸。
  沈刚全身水淋淋的,一手抓着自己配制的墨西哥肉卷,一手攥着著名的墨西哥啤酒“卡洛娜”,慢悠悠地晃到高岩跟前:“靠!你们家那儿算没戏了,以后开Party就上这儿来!”
  穿着白色比基尼的吉娜依偎在他身边,用一种戏弄的目光看着高岩,一边听沈刚说话,一边俏皮地点点头,好像她听懂了似的。
  许琴身着一套粉色三点式泳装,走到池边,正欲下水,被沈刚叫住了:“嗨,过来过来,许小姐。”
  许琴迈着最能展示体态的芭蕾舞演员特有的步伐迎面走来。全身只被遮着三点的肌肤,在阳光下焕发出锦缎般的光泽,细腻而平滑,身上每一处线条既结实又柔美。“什么事儿呀,沈先生?今天玩儿得好吗?”
  “好极啦!”沈刚笑眯眯地说,“许小姐什么时候搬来的?”
  “三个月了吧。”
  沈刚用啤酒瓶子点着高岩说:“你太不够意思了,高岩。许小姐搬来这么久了,你才让她亮相,憋什么宝哪?”
  众人渐渐散去,沈刚最后才走。临上车时,递给许琴一张名片,约她以后去太浩湖滑雪,去蒙特瑞打高尔夫。
  高岩警告她说:“你小心点儿,他换女人比换衬衫都快。”
  许琴瞟高岩一眼:“怎么,吃醋啦?”
  高岩说:“哪儿轮得到我?你别忘了,小宝还一爸呢!”
  许琴双眉高挑:“他让你盯着我啦?高岩,你可真讨厌,怪不得沈刚说你不像爷们儿!”
  “他说什么?”高岩有些恼了。
  “本来嘛。你上大学时候,是你们宿舍最早谈恋爱的。每次约会回来,问你都干了点儿什么,你就跟地下党似的,一个字儿都撬不出来。宿舍同学都说你不够哥们儿。”
  “再哥们儿也不能卖老婆啊。”听她这么说,高岩松了一口气。
  许琴说:“人家对你可够朋友,净给你通风报信,让你大把赚钱。要没他们这些校友帮衬,你能有今天吗?”
  高岩脑子里“轰”的一下,几乎炸成碎片。他小心翼翼保守了多年的秘密,居然让她手到擒来。沈刚这厮,重色轻友!
  看他突然失语,许琴嫣然一笑:“你放心,我知道深浅,不会给你乱嚷嚷。我姐也不知道吧?甭跟她说,女人心里盛不住事。其实这算什么?国内玩儿股票,谁不想走内线呀?只有那些傻帽儿才坐在大厅里,瞪着看板瞎琢磨。”
  高岩当天晚上就给沈刚打了电话:“你丫怎么跟娘们儿似的,嘴上就没把门儿的!”
  “她不是你蜜吗?怕什么!”
  “瞎掰。想什么呢?没看见她带一孩子吗?北京还有老公呢。”
  “什么老公老母的?天高皇帝远。你不是近水楼台吗?我告你一真理,甭管是什么女人,只要一把她摆平,那就跟你死心塌地了。”
  高岩知道,这把达摩克利斯剑,从此悬在头顶上了。












  楚健常给高岩来电话催问加建房屋的事儿,还说,要是头年建好了,他就来这儿过年。这下许琴也没理由再拖了。无论如何,一家三口能在一块儿过个团圆年,还是挺让人盼望的。高岩一算,现在是七月,离过年还有半年多,但十一月份进入雨季,就不能施工了,看来还真得抓紧。
  翻翻校友通讯录,清华建筑系校友高岩只认识一个曹方人,当年曾在校体育集训队相处过一阵。他现任职旧金山市政厅规划处,负责审图,福利好,假期多,医疗费退休金都有保障,算是美国的铁饭碗。就是工资不高,属公务员待遇。
  高岩一贯的原则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有这等赚外快的事,他首先想到校友。他打电话把曹方人约来许琴家,先让他看了前屋主拿到的加盖许可证和外形设计图,想请他做室内户型设计。毕竟也有一千四五百平方英尺,可以出一个厅、一间主卧、一个书房以及大型浴室和步入式衣帽间。
  许琴说,她到同学家串门儿,看人家楼上主卧有一个壁炉,特有味道;落地窗外还有一个不大的挑台,可以看风景。“我这南边是一片树林子,早上到阳台上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多舒服啊!”
  “可以呀,完全可以。”曹方人说,“你还有什么要求、想法,都可以告诉我,我一块儿帮你设计。”
  谈到费用,高岩对许琴说:“按照美国行情,设计费占总预算百分之七。现在预算暂定七十万,那就是四万九。曹先生来时跟我说,只收百分之五,那就是三万五。”
  许琴说:“为什么百分之五?咱们中国人就那么贱呀?还照百分之七收吧。我先给你一万定金,余下等完工就付。”
  曹方人乐得眼角皱纹跑进了耳朵,连连说:“谢谢许小姐,下礼拜我就把图弄出来。”
  高岩送他走的时候,他说:“这位许小姐,看着挺聪明,怎么给她减价,她还不领情,哪根筋搭错了?”
  高岩说:“你别得便宜卖乖了,她跟钱有仇。”
  高岩请他出图以后再帮忙找个工程公司,抓紧时间早点儿开工。他说认识旧金山一家香港公司,活儿干得很细,还参加了市政厅的改建工程,口碑不错。
  十天后,施工开始了。施工队先将改建部分用绿色尼龙布围合起来,然后运来了几大车的木方。加州盖房子,三层以下建筑一律用木方作骨架,以减轻重量,防止地震灾害。
  曹方人每天下班都来检查工程质量和进度,周末更是整天泡在这里,对着图纸,和一个精瘦矮小的广东人商讨、争论甚至吵架。高岩暗自庆幸,找他算是找对人了。清华出来的人到底办事专业,一丝不苟。他告诉高岩,他同时将一份图纸送给当地奥伦市政府的审图部门备案。毕竟外形稍有改动,增加了一根烟筒、一个挑台,让他们在加盖许可证条款里补上就行了,免得日后有人鸡蛋里挑骨头。
  高岩问:“不会有什么麻烦吧?”
  “绝对不会。”曹方人笃定地说,“我审的图多了,这种事常有,施工当中还有改动呢。只要不大改外形尺寸和形状,没人说什么。”
  许琴越来越无法忍受施工的噪音了。“太吵啦!”她跟高岩抱怨说,“整天丁丁当当,吱吱嘎嘎,我的脑袋都要爆炸啦!”
  高岩劝她白天出去逛逛,不然就到他家躲一躲,有事过去也方便。她说:“那不影响你挣钱吗?你一分心,按错一个键,把该买的卖了,把该卖的买了,我不成千古罪人啦?”
  “你躲远远的,我就当没你这个人。”
  “不会吧,高老师?你就不怕,我趁你一不留神,偷了你的情报哇!”她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
  高岩拉下脸,正颜厉色说:“许琴,以后不许你再提这事!”
  一连几天,她都没来。也许是不想自讨没趣吧?不料,曹方人却来告状了,说她的孩子老在院子里乱跑,有时还跑到施工区去,非常危险。工头是个老广,炮仗脾气,骂了她孩子几句,孩子就哭了。她跟工头大吵一架,还闹着要换施工队。曹方人无计可施,求高岩出面劝解。












  高岩去找她,刚一开口,她就不耐烦地说:“算啦!你别嗦了。我现在到处讨人嫌,惹不起还躲不起吗?下礼拜我就带小宝走,我们旅游去。”
  她说,她找到一家中国人开的旅行社,给她安排了乘豪华游轮旅行。从旧金山出发,经墨西哥、加勒比海去南美,然后转去欧洲,在地中海沿岸转一圈,最后乘飞机从北欧返美,为期两个月。
  “两个月?”高岩大吃一惊,“怎么去这么久?”
  许琴告诉他,曹方人说工程最少还得两个月才完工,她想等彻底完工了再回来。高岩把许琴的旅行计划告诉了曹方人,让他转告施工队,放心大胆地干,尽量加快速度,最好在许琴回来前竣工。
  曹方人问:“她走以后,万一有什么问题,谁来做主?”
  高岩说:“当然你做主啦,你这回就包到底吧。”
  曹方人嘲笑他说:“你老兄怎么讲这种外行话?现在她是甲方,我是乙方,一旦发生争执,我怎么能代表她?”
  高岩说:“那就由我来代表吧,反正她先生早就委托我来张罗这事儿。”
  “这还差不多。”曹方人又提醒说,“不过,你最好还是让她给你签一份全权委托书,你的代表身份才能合法。”
  许琴走后,工程进展十分顺利。透过书房的窗口,高岩几乎每天都能发现新的变化。快封顶的时候,曹方人通知该订瓦片了,要高岩打电话问许琴是订木片瓦、陶片瓦,还是合成压制瓦。
  “你就用最好的吧。”高岩说,“反正她也不懂,不用问了。”












  奥伦市位于旧金山湾区北部的索诺玛县,与加州著名的酒乡那帕毗邻。这里欧洲移民居多,保留了大量殖民地时代遗留下来的建筑。哥特式小教堂屋顶的铜钟,结着百年的锈斑。维多利亚式的火车站,鱼鳞状的木片瓦顶上,涂着绿色的油漆。商铺的招牌多为粗糙的木板,上面的花式字母,仿佛是用鹅毛笔写出来的。市政厅那大谷仓式的圆锥形屋顶,向你印证着这个早年农业小镇的纯朴。
  高岩和曹方人提前来到听证会场。当会议快开始的时候,他发现他们欢乐巷的左邻右舍几乎全数到场,连路口对面的一些人家也来了。审图员库贝陪着市议员考夫曼最后入场。
  曹方人听说市议员都来了,颇为惊讶。高岩向他解释说,他们这一万多人口的小市和大都会旧金山完全不同。这儿每三年改选一次市议员。选出的三个议员,每人轮流当一年市长。这是一个不支薪的职务。小城的日子平淡无奇,他们平日也无事可做,大约出席最多的活动就是婚礼和葬礼了。改建房屋听证会是比较少见的居民聚会,市议员自然有兴趣参加。去年霍金斯家的改建听证会,三个议员先后依次出席,最后由市长亲自拍板。
  听证会首先由审图员库贝介绍了许琴家加建图纸的两处改动。由于出席者事先都拿到了图纸的复印件,所以他介绍得很简单。最后,他轻松地说:“这是两处微不足道的小小改动。我相信,我们大家都希望许小姐能在温暖的炉火旁睡个好觉;早上起来,走到阳台上去,听蜂鸟用翅膀唱歌。”
  人群中发出一片友善的笑声。考夫曼议员凑趣说:“我希望改建完工后,许小姐卧房的壁炉里已经装好了干柴;阳台上挂起了蜂鸟最喜欢的红水罐。听说许小姐正在作环球旅行,我想请她的全权代表高先生转达我的问候,祝她旅途愉快,早日返回她美丽的新家。”
  高岩兴奋地站起来,大声说:“谢谢议员先生。我一定转达!”
  曹方人也激动地对高岩说:“你们市的居民和官员都太善良了,不像旧金山那边儿,族裔争斗不断,一天到晚死掐。怪不得你在这儿一住就是五年。”
  “说不定住一辈子呢。”高岩说,“这里的居民,几十年甚至几代定居此地的大有人在。”
  众人纷纷起身,准备散去。忽然远处角落里传出一个苍老的声音:“请等一等,我还有话说。”
  高岩循声望去,原来是住在他们巷子最里边的伯德·威利先生。每逢周末早上,高岩去附近树林里跑步时,都会碰到他在散步。他曾十分热心地教高岩认识各种植物及雨后树根旁长出的蘑菇。高岩原以为他是个植物学家,后来才知道,他是桑塔·克鲁兹大学的艺术史教授,已经退休多年。
  “伯德,你这个老家伙还要说什么?你不会比我说得更好了。”考夫曼议员直呼他的名字,可见他们的关系极深。
  “你只喜欢听蜂鸟的翅膀唱歌,就不想听我这只老鸟叫几声吗?”
  伯德(Berd)在英语里是鸟的意思。高岩猜想他爹妈准是个鸟痴,不然怎么会给儿子起这么个名字?他自诩老鸟,引得大家一片哄笑。
  “好吧,伯德。”考夫曼向他招招手,“你最好快些,我们都等着回去看NBA呢。”
  “请问议员先生,我可不可以使用一下这里的投影机?”
  “当然可以。我来帮助你吧,我看你可能拉不动这玩意儿。”考夫曼说着拉下银幕,接通了投影机的电源,“来吧,你这只老鸟。谢天谢地,你不会给我们放你孙子的卡通片吧?”
  “你说对了,可能真有些相似的地方,议员先生。”
  伯德用隐隐颤抖的手,打开他带来的笔记本电脑。随即,银幕上映出许琴家的改建图纸。
  “他放这干吗,不是人手一份吗?”高岩问曹方人。
  曹方人说:“我也被他弄糊涂了,往下看吧。”
  伯德用鼠标在房屋外形图上拦腰画了一条线:“请诸位看看,这栋房屋阳台以上的形状像什么?”












  高岩仔细盯着看了一会儿,看不出什么奥妙,便问曹方人:“你看出什么了?这图可是你画的。”
  曹方人说:“像什么?就是像房子呗。”
  众人也都面面相觑,不知究竟。
  伯德说:“你们也许现在看不出什么,可是,当我把一个和它十分吻合的图形套上去时,你们就会一目了然了。”说罢,他用鼠标点了一下。房屋周围一个镶着红边的图形跳了出来,大致轮廓与原来的房屋图形完全吻合。高岩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竟然是一个龙头!果然,人们异口同声地喊出:“Dragon(龙)!”
  伯德的鼠标又在银幕上滑动起来,并随着他的解说,滑向不同的部位。“请看,这两根烟筒,是龙的两只角。这一面较长的屋顶斜坡,是龙的鼻。而新增加的屋檐和挑台,正好构成了龙的嘴。凑巧的是,挑台宽度超出屋檐,而龙的下吻正好长于上吻。”
  高岩真佩服这位艺术史教授的联想。房屋与龙头这两个完全风马牛不相及的形象,居然能在他的头脑里重叠。这需要多么丰富而离奇的想象力啊!但不知为什么,高岩本能地厌恶这种想象力,它会让人勾起许多可怕的记忆。
  “伯德·威利教授,”高岩指着银幕对他说,“你的联想力真是无与伦比。但你可能不知道,如果是在中国的封建时代,你把你的发现报告给王室,会有什么结果吗?”
  “请指教,高先生。”伯德挥动了一下鸟翼一样宽大的手掌,脸上的表情谦逊而温和。
  “龙是中国皇室的专属形象,历代中国皇帝都被称为真龙天子。”高岩像教授面对一群学生一样,清晰而缓慢地解说着。所有人都在认真倾听。伯德边听边会意地点着头,仿佛早已了然于胸。高岩转身面向曹方人:“曹先生,你实在应当庆幸自己是在美国,而威利教授也没有向中国皇室告密的机会,不然,你把民居设计成龙头的样子,将触犯十恶不赦的犯上罪名,被砍掉脑袋!”
  举座皆惊,继而大笑。伯德轻轻地向高岩拍了几掌:“高先生的讲解非常精彩,龙在我的感觉里正是如此凶残而邪恶。我相信,在座大多数听了高先生的历史性论述后,也会有同样的印象。在此,我要郑重声明,我十分尊重中国人对龙的图腾崇拜,但我也要直言不讳地说,我不喜欢把这个特定民族的图腾形象——具体地说,也就是这个龙头的形象,永久地摆放在我们的巷口。他会令我,我相信也会令大多数可敬的邻居们感到不快。我非常有幸生活在这个美丽的社区,它的巴伐利亚牧场式的风格,与周围的森林、原野和湖泊是多么和谐。每栋房子都是如此朴素无华,没有一扇奇形怪状的窗户,没有一面凹凸不平的墙体。我想请教设计师曹先生——”
  “我在听,教授先生。”曹方人毕恭毕敬地答应道,“请您继续讲下去。”
  伯德的口吻却变得不依不饶:“请问曹先生,你怎么舍得在如此平整的墙体上切开一个巨大的伤口,然后再给它结上一个可怕的伤疤呢?”不等曹方人回答,他又转向考夫曼问道:“议员先生,你一定要站在阳台上听鸟叫吗?为什么不能到树林里去?那里的鸟不是更多吗?”
  考夫曼说:“是的,伯德。你的话听起来十分动人,我想我们大家都会考虑你的意见。”
  “还有,”伯德继续用鼠标在屋顶上转了一圈儿,“在我们这条巷子,每栋房子上只有一根烟囱,而许小姐的房顶上将出现两根,这是何等的不伦不类!”
  考夫曼向曹方人喊道:“嗨,曹先生,你是不是考虑一下修改你的设计呢?”
  曹方人回答说:“我会的,议员先生。威利教授说得很有道理。”
  考夫曼说:“我来提个建议好不好?”
  曹方人说:“非常欢迎,您请!”
  考夫曼和颜悦色地问:“曹先生,请你说服许小姐,把阳台取消,有没有问题?”
  曹方人面露难色地看着高岩说:“议员先生,这个问题,可能需要让全权代表高先生来回答。”












  高岩想,这家伙一脚把球踢给我,实在不够朋友。好在那天许琴洗澡时下了口谕,他便顺水推舟说:“这不是问题,议员先生。许小姐已经向我表示,如果有人反对就把阳台取消。”
  考夫曼快活地说:“感谢上帝,给我们奥伦市送来了这样一位明智而宽厚的新居民,这是我们大家的幸运。可是伯德,你这只老鸟,你真是老糊涂了。你知道你刚才说了些什么吗?你险些挑起一场可怕的族裔信仰冲突。你关于龙的说法,是会伤害别人感情的。幸而高先生、曹先生和许小姐一样宽容,不然,我们这个宁静的小城就会掀起一场风波。今天的事,给了我一个灵感。我会立即起草一项提案,选择在我们奥伦市的某个公园里,开辟一个专题角落,让不同族裔的人,把他们的图腾崇拜物摆在那里。当然,这需要全体市民投票做出决定。”
  一番话,说得大家兴致盎然。
  等会场安静下来后,考夫曼接着说:“关于烟囱问题,曹先生有没有什么好主意呢?”
  曹方人紧锁眉头,一筹莫展,又求救似的看着高岩。高岩也感到这是一个无解的难题,便豪爽地说:“那就连卧室的壁炉一起拆掉吧。这一点,许小姐……”
  “不,不能这样。”考夫曼立即挥手制止他说下去,“这样对许小姐不公平。请问在座的各位,有什么好主意吗?”
  高岩没想到,那个被他拍了照片的罗拉此时站了起来。她先向高岩瞟了一眼,然后说:“上个月,我妹妹在奥克兰市买了新房子。她家卧室的壁炉是烧煤气的,看起来既干净又方便,没有一点儿烟灰。是不是也不用那么高大的烟囱了?”说完,她又意味深长地看了高岩一眼。高岩立刻报以感激的微笑,她也笑了,胖胖的圆脸,笑起来倒也挺甜的。
  考夫曼认识很多市民,张口就叫出了这位女居民的名字:“罗拉,你真是个聪明美女,你递给了我们一个大救生圈。曹先生,我看你不妨给许小姐也换一座烧煤气的壁炉,烟囱做得隐蔽些,让伯德那个老家伙不容易看见,他就再也不会像只讨厌的乌鸦一样叫个不停啦!”
  会议室里又漾起一片欢声笑语。高岩真欣赏这位议员先生,他居然能把那样难堪的情势,迅速化为一个双赢的局面。高岩情不自禁地为他鼓起掌来。
  考夫曼转身看了一眼旁边的库贝,这位审图员今天还兼任速记。考夫曼拍拍他的肩膀,对大家说:“你们看看这位年轻人,他真是文采飞扬。我们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快把今天的会议记录打完了。好,我们走吧,不要打扰他的工作。”
  “议员先生!”伯德·威利倏地一下站起来,动作之敏捷,与他的年龄完全不相称。他用一种抗议的口气大声嚷道:“你为什么不问问我还有没有话要说,就这样急着走?”
  考夫曼似乎也感到事态的严重性,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提出的问题都已经解决了。”
  “不,远远没有,议员先生。我还有更重要的问题要讲。”
  “更重要?”考夫曼看了看手表,“难道比今晚的球赛更重要?”
  “不可同日而语。”
  “好吧,伯德。”考夫曼无奈地耸耸肩,向众人摊开两手说,“那就让我们再坐下来,听听威利先生那个更重要的问题吧。”
  在众人重又回到座位上时,伯德开始侃侃而谈。他好像又回到了艺术史讲坛,一派资深教授的风采。
  “去年召开霍金斯先生加建房屋听证会时,我正在南美考察旅行,收集古印第安人的壁画遗存,历时半年,恰巧错过了三次听证会。回来后,听说霍金斯先生卖掉了房子,也没有看到新房主动工的迹象,我放心了。但不久前,他们突然大兴土木,我很震惊,难道这种野蛮的加建在劫难逃吗?”
  “野蛮?什么屁话!”曹方人轻声而气愤地骂了一句,刚想站起来抗议,考夫曼及时打断了伯德的发言。“教授先生,请你收回刚才的用语。据我所知,在曹先生指导下的这次施工非常文明,我们至今没有收到一份投诉。”












  “你理解错了,考夫曼先生。”伯德毫不客气地顶了回去,“我所说的野蛮,不是指施工,而是指加建本身。”
  考夫曼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威利先生,这个加建方案是我们大家经过三次论证,最后表决通过的。你反对这个方案,就是和我们大家作对。”
  “你又错了,议员先生。我不是在和大家作对,我只是在和愚昧无知作对。”
  “你看这老家伙到底想干什么?”高岩悄声问曹方人。
  “他想推翻加建方案。”
  “有可能吗?”
  “根本没有。市民论证通过,市长签字批准,市政府下令执行。一切合法,无法推翻。”
  高岩说:“那就陪他玩儿会儿吧。”
  伯德又开始讲演了。这次用的是提问式,更像一位面对学生的教授:“请问我亲爱的邻居们,你们有谁知道,我们这条小巷,为什么叫欢乐巷吗?”
  高岩看看罗拉和鲍勃及其他邻居,似乎都是一头雾水。
  曹方人问他:“你知道吗,老兄?”
  “不就随便起一名儿吗?”高岩不屑地说,“我要问这家伙为什么叫鸟儿,看他怎么说。”
  伯德继续问道:“请问我亲爱的邻居们,为什么我们这条小巷只有二十四家?”
  大家又都摇摇头,动作规整得好像接受了心理暗示的病人。
  “你数过吗?”曹方人又问高岩。
  “数它干吗?我又不是收垃圾的清洁工。”
  伯德俯身去操控他的手提电脑:“请允许我现在给你们展示一幅图形,你们就会明白我前面的两个问题了。”
  高岩正猜测他这次是弄个羊头还是狗头出来,没想到大屏幕上竟拉出一条五线谱,上面排列着蝌蚪一样的音符。
  “请你们看看这是什么曲子?”
  美国人从小上音乐课,学的都是五线谱,应该不难认出。高岩却不识谱,便问曹方人:“你拉了半辈子小提琴,应该认得这些蛤蟆骨朵儿吧?”
  曹方人哼了几声,立刻告诉高岩:“这是贝多芬《第九交响曲》第四乐章《欢乐颂》的前两句,也是主旋律。”
  场上大多数人也很快哼唱起来。有人哼谱儿,有人唱词儿。伯德教授兴奋地说:“现在,你们也许找到了我第一个问题的答案。我们欢乐巷的路名,来源于《欢乐颂》。那么,第二个问题,欢乐巷里为什么只有二十四栋房子呢?请不要着急,等我再放出一个图形,你们就明白了。”
  “你不用再放了,教授先生。”高岩的右邻,那个追寻小宝哭声的鲍勃自作聪明地说,“这是再清楚不过的事情。五线谱上有二十四个音符,所以就有二十四栋房子。”
  “很遗憾,鲍勃。”伯德和气耐心地说,“你的思路是对的,可惜数错了。音符是三十个。”
  人群中笑声四起,有人还吹起了口哨。
  鲍勃不服气,伸出手指顽强地数着。还没等鲍勃数完,伯德已将另一幅图形投射上银幕。这次,他使用透视的方法,将一排高低错落的房屋图形与五线谱上的音符重叠在一起。伯德说道:“这是我把欢乐巷U形街道拉直后,房屋呈直线排列的图形。三十个音符中,除六个‘1’以外,其余二十四个音符每个正好对应一栋房子。许小姐的房子在路口,是第一栋。我家是第十六栋。”
  曹方人问高岩:“你家是第几栋?”
  这回高岩不得不认真数了数,然后说:“我是正数第二十二,倒数第二。在许琴家斜对面。”
  曹方人盯着银幕看了一会儿:“这么说,你、许琴,还有伯德的房子都是一样的。”
  “是的。”高岩点点头,“凑巧了吧?”
  “不是凑巧。”曹方人指着银幕对高岩说,“那是因为你们的房子都对应着音符‘3’,在五线谱上处于同一等高线。贝多芬这两句乐谱,只用了‘1’、‘2’、‘3’、‘4’、‘5’五个音符。而你们这条巷子的房屋高度分为四种。你看图:按照音符高低的对应,正好从‘2’到‘5’。‘2’最低,是标准一层。‘3’是挑高屋顶一层。你和许琴、伯德都是属于这个高度。‘4’是标准二层。‘5’是挑高屋顶的二层。这真是太妙了。我从没见过这样设计房子的。”












  “那么,剩下的六个‘1’呢?”高岩问。
  “‘1’太矮了,不能盖房子。你们这条巷子里是不是有六处比较低矮的花园组团?”高岩想了想说:“好像是的。”曹方人说:“那就对了。”
  “可这又说明了什么呢?”高岩问,“无非是一种游戏吧?”
  伯德给了大家足够的时间去猜谜语,然后娓娓道来:“九年前,我退休以后,搬来欢乐巷。每次走进小巷,注视着屋顶所构成的天际线时,我都会感到有一种力量,用我非常熟悉的节奏,撞击着我的胸口。这是什么?我百思不得其解。于是,我跑到市政厅去查阅建筑档案。我特别要感谢库贝先生,他给我提供了巨大的帮助。后来,我查到了。我们这片社区的设计师是海德里希先生。他早年毕业于芝加哥大学建筑系。在上个世纪前半叶,芝加哥成为多种建筑流派的试验场时,海德里希显示出非凡的创造才华。鉴于时间,我不赘述。一九三六年,金门大桥建成后,湾区北部进入高速发展时期。他参与了我们索诺玛县许多城镇的规划设计。同金门大桥的设计者约瑟夫·施特劳斯一样,他也是德国移民,并且来自贝多芬的故乡波恩。我们的欢乐巷就是他设计的。这个可爱的名字,也是他亲自起的。了解到这一点,我的脑中像被一束强光照亮,立即想到,这条小巷屋顶天际线的高低起伏,一定与《欢乐颂》的某段乐谱有关。我太幸运了——不,是我们欢乐巷全体居民太幸运了。我们的屋顶所构成的那条美丽的天际线,正与《欢乐颂》的前两句曲谱吻合,也就是和这一不朽乐章的主旋律吻合。我们是生活在这位伟大乐圣的庇护下,是生活在这首响遍全球的天籁之音的祝福中。世界上,难道还有比我们更幸运、更幸福的人吗?请允许我把我们屋顶的天际线降下来一些,你们将看到更奇妙的景象。”
  银幕上的那排房屋图形缓缓降低,降到五线谱底边停下来。这时,五线谱上的音符,全都站上了每栋房子的屋顶。
  “烟囱!”许多人异口同声地大叫起来,仿佛获得了重大发现。
  “你们猜对了!”伯德抚掌笑道,“你们看,那直立的符干就是烟囱;而符干上的符点呢,多像烟囱里冒出的一团青烟。”
  “啊……”一阵无比陶醉的感叹响彻全场。
  “现在,你们应该明白了,我为什么反对在许小姐的屋顶上再加一根烟囱。这岂不是要在《欢乐颂》的曲谱前再加一个音符吗?这难道是我们能容忍的吗?”
  “不能!”场上群情鼎沸,慷慨激昂。
  “同理,我们更不应该同意加高许小姐的房屋,那无异于把《欢乐颂》的第一个音符从‘3’改成了‘4’。尊敬的设计师曹先生,你可否为我们试唱一下以‘4’开头的《欢乐颂》?”
  在一片嘲笑声中,曹方人不慌不忙地说:“教授先生,我赞同你的论述,但不欣赏你的这种幽默。认识真理不分先后,先知者更应有容人的胸襟。另外,我好像应该提醒你,许小姐房屋加建的图纸,是从霍金斯先生那里转接过来的。那个设计师不是我,而另有其人。”
  “我不管那是谁设计的,都必须推翻!”伯德似乎有些恼羞成怒,“我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破坏我们的欢乐巷,破坏海德里希留给我们的,呈现着贝多芬伟大理想的这一份宝贵遗产!”
  他的声音,立即被一片暴风雨般的掌声淹没了。
  高岩觉得这件事有些不可思议,甚至有些荒唐,便问曹方人:“你觉得他说的靠谱吗?没准儿真的碰巧了呢。”
  曹方人说:“不会这么巧,肯定是独具匠心。欧美建筑师、艺术家在作品中暗藏玄机者不乏其人。达·芬奇名画《最后的晚餐》中,一群男门徒里,不就藏着一个女人吗?我上大一《建筑学》第一课,老师就讲建筑是凝固的音乐。今天我可真的领教了。”
  考夫曼议员走到伯德面前,紧紧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伯德。由于你的努力,不仅挽救了一条美丽的小街,也挽救了一部伟大的音乐作品在奥伦市的命运。我将提议,把今天命名为奥伦市‘伯德·威利日’,以纪念你所作出的贡献。我同时建议,对原来的加建方案,重新进行表决。”












  举手表决时,高岩不用看,也能猜出一定是全票通过否决加建。高岩不记得自己是不是举了手。在表决前,他曾提醒曹方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至少也不要落井下石,可表决时,曹方人还是举了手。
  “你又不是奥伦市市民,凭什么举手呀?”高岩颇为不满。
  曹方人理直气壮地答道:“我凭的是一个建筑师的良心。”












  听证会后,高岩一直没给许琴打电话。对她来说,这毕竟是一个坏消息,他不想破坏她旅游时的好心情。十多天后,她从法国地中海港口马赛给高岩打来电话。还没等高岩开口,她竟神秘兮兮地说:“高岩你猜,我在这儿碰到谁了?”
  听着她欢快的口吻,高岩就好像看到了她那副兴奋的模样,便说:“是小宝他爸吧?”
  “讨厌!”许琴嗔怨道,“你是存心败坏我胃口,让我吃苍蝇呀!”
  “行,你没吃苍蝇,吃的是蜗牛。马赛的蜗牛,可是蜚声天下。”
  “你说对了,今儿晚上就是有人请我吃蜗牛了,还有黑鱼子酱和松露。”
  “口福不浅呀,黑鱼子酱和松露可跟黄金的价钱差不多。你给哪个冤大头下药了?”
  “去你的!告诉你吧,刚才请我吃法国大餐的是你校友!”
  “校友,谁呀?”高岩十分惊讶。他想不出哪位校友此时会去马赛,居然还与许琴不期而遇。
  “猜不着吧?告诉你吧,是你的铁哥们儿……”
  “沈刚?”
  “对了,就是他。他到巴黎出差,听说我今天早上在马赛下船,连夜开车从巴黎赶来,一大早就在码头上等着了,还捧了一大束郁金香呢!多绅士!然后租了一条机帆船,带我们去了基督山的小岛。蓝天碧海,雪浪银帆,我简直都不想回去了!”
  “等等。”高岩不耐烦地打断她,“我就奇了怪了,他怎么知道你到马赛了?”
  “他常给我打电话呀。不像你,十天半月也没个信儿。我也奇了怪了,你们俩不是一个学校出来的嘛,怎么哪哪儿都不一样呢?”
  “我老了,他还年轻,会讨女人喜欢。”
  “你说对了,我就喜欢他,他就是比你强,心里怎么想,嘴里就怎么说。他让我今天晚上别回船,跟他去旅馆开房间。高岩,你说我去不去?”
  “笑话!腿长在你身上,你爱去哪儿就去哪儿,问我干什么?”
  她恶作剧地笑起来:“我是怕你难受呀!”
  “你还知道难受?”高岩忍无可忍,大声喊叫起来,“有件大大难受的事,我还没告诉你呢!”
  高岩也不明白,自己此时心理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刻毒,执意去破坏许琴的良宵美景。他毫无保留地把听证会的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不料,她非但不恼,反而把高岩嘲弄了一番:“高老师,你是不是也被这帮老美唬住了?你当时怎么不问问他们,这房子是用来住的,还是用来唱的?怪不得世贸大厦被炸了呢!是不是这俩音符拔得忒高,把嗓子都唱劈了吧?”
  “你这话可不能当着老美讲,他们能把你吃了!”
  “我讲得着吗?人家都干了,还用得着我讲?你帮我问问,他们想拿我的房子怎么着?”
  “还没来通知,多半儿得拆。”
  “拆?我看谁敢!没听说生下来的孩子,还能坐回去。我问你,当初加建时,合不合法?”
  “当然合法。可是现在大家反对,再继续建,就是非法。”
  “噢,当初这拨儿人俩嘴皮子上下一碰,合法;现在还是这拨儿人,俩嘴皮子上下一碰,又非法了。这是美国呀,还是疯子国呀!”
  许琴的话虽糙,可理不糙。高岩也一直觉得,这么出尔反尔,于法不合,于理不公。
  高岩打电话给北大法律系毕业的一位律师,名字叫汪强。去年筹备两校联合校友会时,打过几次交道。高岩把此事的来龙去脉讲给他听。还没听完,他就打断高岩:“这是明显的违法行为。”
  “谁违法?”高岩问。
  “你们奥伦市政府呀。”汪强律师说。
  “哥们儿,快给点拨点拨!”高岩仿佛在绝望中抓到一根稻草。
  “喂,我回答问题可是要收费的,到时候给你寄账单,可不许赖账!”汪强一副六亲不认的口气。
  “我先把信用卡账号押给你成不成?快说!”












  “其实,我一说你就明白了。美国民法中有一条很重要的法则,就是反追溯法。说白了,就是不允许用今天的观念、原则和条法,去推翻以前认定合法而今天可能不合法的案例。”
  “得,我明白了。谢啦!”高岩茅塞顿开。
  “你先别谢。这个官司我来帮你打,我最喜欢跟政府打官司。你想索赔多少?”汪强说起钱来,一向开门见山。
  “改建费是七十万,精神损失费看着弄,一共二百万吧。奥伦市没多少钱,市长、议员全都不支薪。”
  “好。如果赢了,我们按百分之四十收费,一共八十万。先交八万定金吧。”
  “开什么玩笑?你们广告上不是说,不获赔偿,绝不收费吗?”高岩问。
  “那是指车祸损害,人身受伤案件,稳赢的。你们这种不算。”汪强直言不讳他们广告的局限性。
  “哦,你的意思是,我的官司不稳赢,你倒稳赚八万?哥们儿,省省吧!”
  放下电话,高岩立即通知奥伦市政府秘书,要求紧急约见考夫曼议员。纳税人真是大爷,公仆随叫随到。考夫曼约他第二天下午在市政厅街角的咖啡馆见面。
  “对不起,高先生。”考夫曼满含歉意地说,“我没有办公室,只好把你请到这里,咖啡我来买单。”
  “咱们还是AA制吧。”想到他们可能成为官司对头,高岩觉得还是划清界限为好。
  半杯咖啡下肚,高岩以反追溯法为题,认真给议员先生上了一堂普法课。高岩想,他这回一定认栽了,美国人多守法呀。下面的事,无非是为赔偿金讨价还价。高岩暗自思量,只要他不无理纠缠,我也可以高姿态一些嘛。
  不料,考夫曼却微笑地拍拍高岩的肩膀说:“高先生,你讲得很有道理,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在我们美国,还有一条更高的法律,那就是三分之二多数法则。”
  高岩隐隐感到,可能碰到了一根硌牙的骨头,便继续听他说下去。
  考夫曼用循循善诱的语气问他:“高先生,你参加了几年前那次罢免戴维斯州长的投票吗?”
  高岩点点头。
  “很好。戴维斯州长是我们加州公民选举出来的合法州长,但是后来,他在能源问题上,给加州带来了几百亿的损失,为了弥补这一巨大的漏洞,他采取了高额加税的措施。州长犯错,让人民买单。人民忍无可忍,决定罢免他。此时,距他任期届满还不到一年。高先生,我不想知道你投了什么票,那是你的隐私……”
  “我投了罢免票,考夫曼先生。”高岩毫不隐讳地说,“为了我在水电煤气账单上多付的大笔冤枉钱,也得把他赶下台。”
  “你做得对,高先生。你行使了公民的权利。”考夫曼赞赏地说,“投票结果,三分之二以上的加州居民决定罢免他。他只好黯然下台,将州长职位让给了阿诺·施瓦辛格。这说明了什么呢,高先生?这说明,公民可以利用三分之二多数原则,合法地推翻过去合法地选举出来的州长,以及其他不称职的官员。所以,这个三分之二多数原则是很厉害的。我们美国人可以利用这个原则去改组政府,弹劾总统,最后,甚至可以去修改宪法。高先生,请你想一想,难道否决一个房屋的加建方案,比修改神圣的宪法更困难吗?”
  高岩的智商幸好还不算太低,这种近乎常识的问题,难道还需要再想一想吗?别在老美面前现眼啦!他匆匆告别考夫曼议员,回到家里。一股无名火正不知如何发泄,偏偏又在信箱里看到了汪强寄来的账单——法律咨询费,三百元整。
  他“刷刷”两把撕烂了,扔进垃圾桶里。心里暗自庆幸,幸亏没被他忽悠成,要不还不得白扔八万!
  没过几天,汪强来电话催问账单收到没有。
  高岩说:“收到了,可是没法子付了。”
  “为什么?”
  “我是想付呀,可我们家三分之二多数不同意,投了否决票。”












  “什么三分之二?”
  “我老婆,还有我女儿。我家一共三口。”
  “高岩,你想赖账吧?成,我让讨债公司去找你要钱。”
  “你丫找去!我待会儿就把你怎么忽悠我的,贴到校友网上去。”
  “我怎么忽悠你了?我不是告诉你反追溯法了吗?”
  “反追溯法上边还有三分之二多数否决权,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可再往上还有联邦最高法院呢。这就叫一物降一物。”
  “成,等你当了最高法院大法官,我再找你。一次到位,省得没完没了。”
  一周以后,高岩作为许琴的全权代表接到了奥伦市政府的通知,限期两个月内拆除加建部分,恢复房屋原型。届时,市政府将委托专人负责验收。如逾期未拆,将另派工程队强行拆除,费用由房主承担,并将加收罚款。
  高岩打电话给曹方人,他也接到了类似通知。高岩问他怎么办。他说毫无办法,只能遵命办事,因为这是法律。高岩又问他,谁来拆?他说让高岩做决定。
  “你是全权代表,你有决定权。”曹方人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
  高岩说:“你有没有搞错?我这全权代表只负责加建改建,不负责上房揭瓦。你还是找你那帮广东佬吧。”
  “绝对不行。”曹方人一口回绝,“加建费还没结呢,怎么能去拆?那也是要钱的。再说广东人对此很忌讳,除非自己做坏了,否则绝不肯去拆自己盖的房子。”
  看来无计可施,只有等许琴回来了。明知她的返程已近,高岩仍忍不住打电话催她快点儿回来:“这么大的事儿,我可做不了主。”
  她安慰他道:“别着急,高老师。我跟小宝他爸说了,他根本没在乎,说大不了扔了走人,再去买一栋。”
  听她这么说,高岩也就不管了。皇上不急,急死太监,何苦来的?












  距离限期还有一个月的时候,许琴回来了。她搭乘维京大西洋航空公司的航班,从伦敦直飞旧金山。本来说好高岩去接机,前一天中午,突然接到她从希思罗机场打来的电话,让他不用去接了。
  “我升舱了。”她说,“维京给商务舱旅客提供接机服务,还是大林肯呢!”
  “你确定吗?”高岩担心她听错,便嘱咐说,“你最好再去问问清楚,是不是专车接送?要是坐上穿梭巴士,带着几十个人站站停,你们半夜都到不了家。要不,还是我去接你吧?”
  “不用了,高老师。我的航班上午九点到,正是你赚钱的节骨眼儿。耽误你时间,那不是谋财害命吗!”
  她又开始耍浑了。高岩早就看出来了,你越是对她好,她越是矫情;你不搭理她,她反而上杆子。于是,高岩故意不冷不热地说:“大小姐,你玩儿晕了吗?明儿是礼拜六,股市不开盘。”
  “那就更别来了,多在家陪陪我姐吧。这么久别重逢的,万一在机场见了面,抗不住了,多不好。”
  “你说谁抗不住?”
  “不管是谁,让小宝看见都不好。小宝现在大了,懂事儿啦。”
  “你说得没错儿,小宝比你懂事儿!”
  放下电话,高岩决定好好冷落冷落她。既然不必接机,干脆也不在家等她。于是,决定利用这个周末去太浩湖滑雪。这是女儿小岚的最爱。她说那种滑行与回旋的感觉,和芭蕾舞一样妙不可言。时近十月末,旧金山湾区仍是艳阳高照,太浩湖已下了两场大雪。他们在北极星滑雪场旁的森林里租了一栋小木屋,家具、厨具、餐具一应俱全。白天在松软晶莹的雪地上飞驰腾跃;夜晚守在熊熊炉火前看窗外雪花飞舞,听远处松涛轰鸣。他们在小木屋前堆了三座雪人。小岚说:“一个是爸爸,一个是妈妈,一个是我。”他们用自拍快门和雪人合影。快门闪过,三人抱在一起大笑。假日全家一起出游,逃离闹市,隐于山林,是他们永远不愿穷尽的乐趣。
  周日夜晚,驱车返家。许琴家的窗口一片通明。
  小岚说:“许阿姨回来啦!去看看吧,我好想许阿姨。”
  “太晚了。”高岩说,“你明天一早还要上学,他们也有时差,我这一路也够累的,回家睡觉!”
  第二天,许琴竟然一直没有动静。难道也在暗中较劲?股市收盘以后,高岩决定过去看看。市政府的通牒在他手里,必须给她送去,也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虽然他这个全权代表有负她的委托,但毕竟是费了心,尽了力。
  敲开她家大门,随着一阵“汪汪”的狗叫声,一只短毛细尾的吉娃娃蹿了出来。先在高岩的裤脚嗅来嗅去,然后往他的身上扑跳。
  “三儿,三儿!回来!”客厅里传来许琴的呼唤。吉娃娃却不理她,倒是被随后赶来的小宝抱起来。吉娃娃不再叫了,只瞪着与小尖脸不相称的大眼睛注视着高岩,那么专注,那么好奇,仿佛你去人家里做客,在与大人谈话时,有时会从里屋门缝中,闪出一对偷窥的眼睛。
  许琴脚步轻盈地迎了上来。两个多月不见,她略显清瘦。原本白皙的肌肤变成了橄榄色。她穿得很正式。一身剪裁合体、做工精致的藏青西装套裙,裹着她起伏有致的身体。要不是脚上登一双露趾的拖鞋,真以为她是刚刚下机的空姐。
  “你要出去吗?”高岩心里估摸着。
  “不是。待会儿有客人来。”许琴说。
  “哦。”高岩不经意地点点头,把一只大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告诉她说,这就是市政府限期拆房的通知。
  她把大信封搭在脸旁,凑近高岩跟前悄声说:“借口吧,是不是抗不住了?”
  兰蔻香水和她温热的气息,让他一阵心跳不止。他努力镇定地说:“没错儿。这么大的事儿,谁也抗不住。”
  “什么大不了的!”她把信封往茶几上一扔,“过来坐吧。”
  高岩刚落座,吉娃娃又“噌”地跳上沙发。这回对他友好多了,晃着小猪一样细长的尾巴,仍是一双大眼巴巴地望着他。也许是久久不曾眨眼,眼睛里聚了两汪儿水,煞是惹人怜爱。












  高岩抚摸着它瘦瘦的脊背说:“出去两个多月,回来成三口啦,船上捡的?”
  “哪儿啊。昨儿个早上去教会,一个姐妹送给小宝玩儿的。她家狗上月下了一窝崽儿,养不了,就拿教会来了。”
  “你入教会了?”高岩半信半疑地问。
  “也不算入。就是在游轮上认识了几个姐妹,一路上对我和小宝可照顾了。船过大西洋,赶上风浪,我把苦胆都吐出来了,恨不得跳海。她们一会儿给我擦万金油,一会儿给我拧手巾把儿,还聚在舱里帮我祷告。”
  “祷告?”高岩问,“她们是教徒吗?”
  “是呀。”许琴说,“就在北海岸,一家华人教会。”
  “她们祷告什么?”
  “大概意思是:主啊,今天我们在你的指引下,来到许姐妹身旁。她和我们一样正感受着你的力量和荣光。她知道,只有在你的庇护下,才能得到平安和宁静。请你给她你的大爱和关怀,跨过惊涛骇浪的洗礼,驶进风平浪静的海洋。阿门!”
  “你真的想入会吗?”高岩想了解她的真实想法。
  “病急乱投医吧。”她无奈地说,“不过,我看他们都是好人,都是真心想帮助我的。”
  “你答应他们受洗了?”
  “嗯。”她点点头,“就是下礼拜天。”
  “小宝呢?”
  “我带他一块儿去。”
  高岩不想再说什么。美国是个宗教信仰自由的国家,谁也无权干涉他人选择信仰的权利。这些年,国内来的人,加入基督教会的很多。教会里人才济济,门路多,能量大,经常帮助刚来的同胞解决诸如入学、租屋、找工作、变更身份、医疗救助等一系列切身问题。因此,教会几乎成了许多在美华人的第二个家。每周固定的查经日和礼拜日,几乎成了熙熙攘攘的大派对,成了人们交友办事的重要场所。












  由于长年按股市时间作息,高岩已养成早起的习惯。今天是感恩节,股市停盘休假,但他仍在六点钟醒来。为了不影响妻子睡觉,他躺在床上,琢磨着如何度过这四天长假。晚上会有几个朋友来聚餐,没有什么名目,就是为了合伙干掉一只大火鸡。明天是圣诞购物季的第一天,各个商家都将打折促销,他已许愿带李玲和小岚去“血拼”一天。剩下两天,剪剪草,整理一下花园,再租几张碟看看,也就打发过去了。
  他想爬起来看看天气。接连下了几天雨,今天会不会放晴了?改成冬季作息时间以后,天亮得很晚。已经六点多了,窗幔仍未透亮。
  突然,床头柜上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在这宁静的拂晓时分,显得格外惊心动魄。高岩猜想一定是哪家孩子病了,找妻子出诊。不料刚拿起电话,却传来许琴凄厉的呼叫声:“高岩,高岩!快来救救我们!快来啊!”
  “怎么了,出什么事啦?你快说!”高岩忽地从床上坐起来,心头一阵狂跳。
  “我家房顶上人啦!还有人砸门!”
  “快打911报警,我马上过去!”
  “你打吧,我不会说!”
  高岩翻身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用肩头夹着电话,劝她不要慌,一定要保护好小宝。
  雨停了,空气潮润清新。东边高大的红松林梢头,已露出一抹晨曦。多美妙的节日的黎明,竟飞来这种晦气事。
  借着尚未熄灭的路灯,高岩已经能够看清工程车侧面用中英文喷涂的一行红字:华美工程公司。奥伦市政府的决策者够聪明,也够歹毒。为了避免族裔冲突,竟派中国人来拆中国人的房子。
  “嗨,早上好!”高岩向他们打着招呼,口气亲切而热情。
  搬工具的两人站住脚,屋顶上的三个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正在敲门的一个高大的中年男人转身瞟了他一眼:“你是干啥的?”一口浓重的东北腔。
  “我是她家邻居,也住这条街。”
  “这家是姓许不?家有人没?咋可劲儿敲门也没动静呢?”
  高岩佯装不知答道:“是吗?也许旅游去了。这不是长周末吗?”
  “那也没啥,俺们干俺们的。那谁,”他转身对两个搬工具的吩咐道,“老吴,你们俩先把尼龙布围上。”并指着老吴的脑袋说,“别糊弄啊!大过节的,安全第一!”
  高岩看出他是个头儿,便客客气气地问:“师傅贵姓?”
  “免贵姓刘。你呢?”
  “我姓高。请问刘师傅,你们这是做什么工程?”
  “做工程?做啥工程呀!”他嗤之以鼻的神态,仿佛高岩提了个很愚蠢的问题,“我们是来扒房子的!”
  “别开玩笑了,刘师傅。”高岩尽量微笑地说,“今天过节,你们一大早过来,就是为了拆房?不能吧?”
  “就因为今儿个过节,我们才起个大早。早干完了,早回去过节。老婆孩儿都巴巴儿地等着哪!”
  门灯忽然亮了。许琴推门走出来,神态安详,衣裙飘逸,头脸梳洗得清清爽爽,在门灯的照射下,袅袅婷婷,楚楚动人。刘师傅一怔,将她上下打量了很久,才张口问道:“你姓许?这房是你的吗?”
  许琴默默点点头。
  刘师傅掏出两份文件说:“我们受市政府指派,拆除你的违法建筑。这一份是政府决议。昨天是最后期限,可你没在家,法院就下达了强制拆除令。这份是法院文件,你看看吧。”
  许琴没伸手,高岩拿过来草草看了一遍。没想到期限正是感恩节前夕。由于每年的感恩节定在十一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四,所以几乎没人把日期同它对应起来,结果遭遇到节日拆房的噩梦。
  李玲和小岚都跑来了。看到眼前的阵势,李玲高声说:“许琴,还愣着干吗?这么冷的天,让师傅在外头站着,还不快请进屋里暖和暖和?”
  许琴如梦初醒,顿时绽开笑脸,一手推开门,一手抓住刘师傅的胳膊:“快进来,快进来!我这就给你们煮咖啡。”












  刘师傅也不推让,招呼了院子里的两个,房顶上的三个,浩浩荡荡进了屋。
  许琴煮咖啡,小岚烤面包,李玲打开两个煤气火眼儿,一边煎鸡蛋,一边煎火腿。不过几分钟,香喷喷、热腾腾的六份早餐就摆在师傅们的面前。
  气氛立即缓和多了。高岩凑到刘师傅跟前,递上一支烟:“刘师傅,这种活儿,以前也干过?”
  “不多,也就几回吧。”
  “都是中国人家?”
  “可不。要不怎么说老美一肚子坏水呢?咱中国人都是乡里乡亲的,你说,我怎么忍心扒你们家房子呢?”
  “说得对,刘师傅。”高岩夸他道,“在美国,咱中国人不向着中国人,谁向着咱们?”
  “话是这么说,高先生,可事儿该咋办,还得咋办呀。”
  “有没有办不成的时候?”高岩试探着问。
  “办不成的?你让我想想。”刘师傅吸了一口烟,目光随着烟气向上挪移。
  “咋没有呢?”那个老吴插嘴道,“前年在伯克莱,一个老中在阳台上盖了间房。俺们去拆,那人让律师找来一张法院禁制令,说是不服判决,要求上诉,法院就下令封存了。”
  刘师傅说:“有这么回事儿,还是老吴记性好,别看他毛都白了。高先生,你们要是也能找一个禁制令来,我们立马走人。大过节的,你以为我们乐意干这份缺德差事呀!”
  李玲一直在旁听着,趁势说:“高岩,你不是认识一个叫汪强的律师吗?赶快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法院办个禁制令。”
  想起还欠着汪强三百美金,高岩有点儿打憷。抬头看到许琴求助的目光,他无法拖延了,心中叹道,我这是前世欠她的吧?
  他手机里存着汪强的号码,一个快拨过去,对方立即接听。
  “是高岩吧?一看来电显示就知道。怎么着?今天过节,惦着给我还钱吧?”
  他居然一上来就讨债,着实让高岩窝火,但眼下他只能佯装跟他打趣:“汪律师,不至于吧,大过节的,就算我想当杨白劳,你也不会当黄世仁吧?今天,我真有一急事求你。办成了,连上回的一起付,成吗?”
  “成。你说,什么事?”汪强的口气很痛快。
  话筒里“沙沙”的噪音极大。高岩问他:“你在哪儿呢?这么吵。”
  “我正开车呢,去雷诺。嗨,高岩,我最近学了打二十一点的新招儿。俩人明面儿上装不认识,背地联手打庄家,十拿九稳。要不,你也来吧。到雷诺希尔顿找我,有事到那儿说去。”
  “不成,我现在动不了。”高岩瞟了一眼餐桌那边,许琴正给他们续咖啡,笑盈盈的。他用手捂着小声说:“拆房的就在旁边坐着呢。”
  “拆房的?”汪强卡住一会儿,立即反应过来,“噢,就是上回你说的事儿?你看看你看看,高岩,当初你要不跟我耍心眼儿,把官司交给我打,哪有今天的麻烦!说吧,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听你的,汪律师,你是行家。”
  “成,这事儿好办。我帮你们拟个起诉书,上法院要个禁制令,房子就保住了。”
  “那得多长时间?我这可是火烧眉毛。”
  “两三个钟头吧。”
  “这么快?怎么可能呢?”高岩觉得不可思议。
  “听说过圣坤汀监狱的死刑犯吗?夜里十二点上电椅,九点还上诉呢,等特赦。十二点以前肯定有信儿,不是死就是活。”
  “行,那我们就在这儿等着,你快办吧。”
  “高岩,咱这回是先小人,后君子,费用先讲明白。你同意,咱就办;不同意,就拉倒。可这回的咨询费你还得付,连上回的一块儿。”
  “行,你说吧。”高岩准备耐心听下去。
  “起诉费,照你这案值我收百分之五,三万五。今天过节,双倍收费,七万。法庭费用三万。一共十万,这是小钱。还有一笔大钱,诉讼保全费。你们这场官司的标的物是加建的楼房,价值七十万。为防止诉讼双方任何一方销毁标的物,双方必须将七十万现金或不动产封存。你们双方都很占理,这场官司可能要一直打下去。你们市太小,没有法院,只能从索诺玛县法院开始,然后是旧金山法院,旧金山的联邦巡回法院。再上去是加州法院,加州的联邦巡回法院。如果这期间,找到某个议员为你们做专项提案,从县议会到州议会,再到众议院、参议院,又是四个台阶,最后,就是美国联邦最高法院。这么粗算一下,可能要十个回合……”












  高岩听得快晕了,忍不住说:“你是不是太夸张了?”
  “你法盲呀?还清华的呢!没听说过加州一老美的案子吗?因为国歌里有宗教词句,他反对让学生每天早上唱国歌。官司打了七八个回合,布什都出面表态了,最高法院今年肯定接手。”
  “那你估计许小姐的案子会打多久?总费用多少?”
  “少说也得十年八年,这期间她一直可以住下去。费用嘛,至少二百万。我先收百分之十押金,二十万。第一次诉讼费用十万,再加替她封存的七十万,一共一百万。”
  “一百万!”高岩惊讶得几乎扔了电话,但仍强作镇静地说,“行,我这就跟她商量商量,再给你打回去。”
  高岩让李玲和小岚对付那帮师傅,把许琴叫到卧室。小宝仍在睡觉,吉娃娃蜷在他身边,见他进来,瞪大眼睛瞄了他一下,没叫也没动,又懒懒地趴下了。
  他把与汪强通话的内容扼要转告她。她想了想说,旅行回来付了加建费后,银行里也就剩一百来万了。这么大的事,她可做不了主,必须问问小宝他爸爸。
  高岩让她马上给北京打电话,便来到客厅等着她。
  不一会儿,她出来告诉他说,楚健不同意一次拿出一百万,最好先拿几万稳住。三五天后,他就过来亲自处理。
  “要不,你再跟汪律师商量商量?”此时她的眼睛里,满是恳求。
  高岩又硬着头皮拨通了汪强的电话,请他先拿几万元把法院的禁制令拿到手。诉讼财产保全费,先暂时冻结许琴账户里的七十万。
  “高岩,你别再跟我打镲,耍小聪明。要是别人,我真考虑考虑。跟你,就是没商量。”汪强一口回绝。
  “你不至于吧。就为那三百块钱?”
  “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用的问题。跟你明说了吧,高岩。你的信用等级,在我这儿是零。我把你上了我的律师事务所的黑名单了,所有的律师上网都能查得着。以后,你找哪个律师打官司,都甭想得到一点儿优惠。”
  “行,算你狠。”高岩尽量压着火,“不过,你最好弄弄清楚,这次打官司的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我就奇了怪了,她是你什么人呀,你这么上心?”
  “什么也不是,就是一邻居。”
  “女邻居吧?叫什么来着……对了,许晴。你上回一说,我就觉得耳熟。今天想起来了,是一明星吧?敢情你是傍大腕儿呀,还是一女的。怪不得你老跟中间横着,每回都是你给我打电话。怎么不让她直接找我啊?人家有的是钱,你甭总惦记着替人家省,榨自己哥们儿弟兄送人情。高岩,你说说你办的这事儿,像个爷们儿吗?再说了,人家领你情吗?你老婆整个儿蒙鼓里呢吧?”
  高岩怒火直蹿上头顶,破口大骂:“汪强,你丫混蛋!等着报应吧。《侏罗纪公园》里第一个叫恐龙叼死的是谁?不就那个光着屁股坐马桶上的缺德律师吗?你他妈的积点儿德吧!”
  “高岩,你孙子……”高岩“啪”地扣上手机盖儿,把他的骂声拍死。
  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一定是他刚才过于失态了。他点着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稳了稳神对刘师傅说:“刘师傅,就给三天,成不成?想想办法。”
  “没办法可想。”刘师傅摆摆手,“这是法律,这是美国。在这儿,谁有办法对付法律呀!”
  “你们一定有办法。刘师傅,你见得多,帮帮忙。”高岩恳求道。
  “我的办法就是一条,你拿法院禁制令来。刨去这条,全都扯淡!”
  “这么说,你今天非拆不可?”
  “不拆我就得吃官司,我犯不着!”刘师傅说着把手一挥,“走,干活儿去!”几个工人随他一起跨出门外。
  高岩追了出去,挡在他们前面,大声说:“各位师傅!你们想想,今天可是过节呀。家家都是高高兴兴的,你们就下得去手,拆人家房子?”












  “你想捣乱是不?熊样儿吧,我见得多啦!给我让一边儿去,去去!”刘师傅狠狠搡了他一把,“你再挡道,我就打911报警,你这叫妨碍公务破坏执法,知道不?”
  这时,李玲、小岚和许琴也跑了出来。小岚一把拽开他:“爸,你逞什么能呀?真把警察叫来,你就完啦!”
  刘师傅转身对许琴说:“还有两件事儿,我得跟你说清楚。第一,拆除费用两万,你要现在交,我给你开收据。你不交也成,回头政府和法院能找你要,一个子儿也少不了我们的。再一条,这拆下来的材料,你倒是想要还是不想要?想要,我们仔细拆。一片瓦、一根方子都是囫囵的。这么干费工,加收五千。你不想要,我们就上大锤砸,嘁哩喀喳!”
  许琴愤愤地咬咬嘴唇,怒冲冲地说:“今天你们别想从我手里拿钱,房子你们就砸吧,砸吧!砸塌了压死你们!”
  “得嘞!”刘师傅也发起狠来,“都来了是吧?都在这儿了吧?老吴,你给我把房檐板子都撬下来。大钢,你带几人上房顶,先把屋脊豁开,再把瓦片子全他娘的给我踹下来!咱起一大早儿,赶一晚集,让他们耽误了俩钟头!咱快砸快拆,早点儿回家过节!”
  第一下大锤砸到屋顶,犹如头顶爆开一枚重磅炸弹,整座房子似乎都震动起来。随着大锤的不断敲砸,这里几乎成了被万炮齐轰的碉堡。破碎的瓦片沿屋顶滑落,飞散着从窗前掉下,坠地时发出连续的爆响。
  一阵细弱的狗叫声隐隐传来,高岩正在辨别声音的来源,小岚似乎也听到了,大声惊呼:“许阿姨,小宝和三儿还在屋里吧!”
  一直呆立的许琴脸色骤变,“哇”地尖叫一声,跌跌撞撞扑向大门。高岩大步追上,与她同时冲进屋里。眼前一片乌烟瘴气,灰粉从天花板上洒落,吊灯在餐桌上摇摆。依次找遍每一个房间,不见小宝,也不见三儿。
  许琴声嘶力竭地,如发疯的母兽似的狂吼起来:“小宝!小宝!三儿!”
  在一片断断续续的轰毁声中,隐隐约约又传来一声吉娃娃的惨叫。高岩无法判断方位,两只耳朵已被这狂暴而猛烈的冲击波撞击得失去了知觉,但心里却被一种莫名的恐惧攫住了。
  他站在客厅里转了一圈,循声沿着走廊跑过去。跑到走廊尽头,他呆住了。
  通往后院的落地门,拉开了半扇。雨点般的碎瓦,从屋檐冲下,溅落在门前,大片的碎渣迸进屋里。他探头向屋外看去,不远的墙角处,小宝俯卧在地上,大半身体和头部已被碎瓦掩埋。一只小胳膊压在吉娃娃身上。三儿雪白的绒毛上,浸染着大朵的鲜血,后腿下一片尿迹,两只大眼里泪水汪汪,仍是那么无辜无助地望着他,小嘴里发出微弱的、垂死的哀鸣。高岩明白了,刚才一定是小宝领吉娃娃出去撒尿,被房顶倾泻而下的碎瓦砸倒了。
  高岩双手抱头冲出去,向屋顶挥着胳膊大喊:“别拆啦!出人命啦!”
  随着最后一溜瓦片从他身边滑落,周围霎时一片死寂,只剩下浓烈的烟尘在空中翻滚。
  他蹲下身去,轻轻挪开小宝身上的碎瓦。每触到一片,上面都沾着殷红的鲜血。乳黄的绒布衣服几乎全被染红。头顶的伤口,血仍汩汩地淌着。他本能地伸出手,想捂住那伤口。不知什么时候赶来的李玲已站在他身后:“你别动他!”同时一把将他推开。
  “小宝……”许琴嚎叫着扑了过来。
  李玲头也不回地喝令道:“你把她挡住,不许过来!小岚,快回去把妈妈的出诊箱拿来,还有氧气袋和吊瓶!”
  小岚应声跑开。
  许琴仍在和他搏斗,一边扑打着他,一边嘶喊:“你滚开!别拦着我,我要小宝……小宝……”
  “别喊了,孩子活着哪!”李玲厉声喝住她。此时,她已将小宝翻过身来。一只手托着小宝的后脑,压住他的伤口,一只手撑开小宝的眼皮,察看瞳孔,然后卡住手腕测量脉搏。












  “高岩,马上打911报警,让他们派直升机来。要两袋B型血浆和防震担架,送斯坦福儿童医院。拆房子的人,一个不许走,等警察来取证。”李玲大声发布指令。
  小岚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李玲从箱里拿出药棉和止血带,包扎好小宝的伤口,又启动微型氧气发生器,将一根细细的软管粘在小宝的鼻孔里。
  许琴渐渐安静下来。高岩把她放开,她一头扑跪到小宝身旁,泪如雨下。
  李玲轻轻将小宝扳成侧卧式,对许琴说:“别哭了,帮我扶住了,轻点儿。”她用消毒棉清理了一下伤口,将小宝背部和腿部的伤口包扎起来,再重新将他放平。
  警车尖利刺耳的呼啸由远而近。高岩急忙跑到门前迎候。只见六辆警车从两个方向疾驰而来,呈包抄状把路口团团围住。高岩想,这一定是他刚才报警时的用语,令警察如此大动干戈。
  “先生,你认为这是故意伤害,还是意外伤害?”在他报告小宝受伤以后,警方问道。
  “我不能肯定,警官先生。”
  “他们有几个人?”
  “六个。”
  “有武器吗?”
  “有大锤、钢钎、电钻、撬杠。”
  “9·11”之后,出警都是两车同行。这次同时出动六辆,真可谓兴师动众。是打算每车抓一个吗?高岩暗忖。
  看着十多个警察呈两个梯队,沿弧形草坪步步逼近,六个工人已挤成一团。刘师傅满面惊恐地对高岩说:“俺们不是故意的,高先生,绝对不是。”
  “是不是故意的,你们和警察说去!”他高声喊着,“你们这群狗仗人势的孙子,帮着老美欺负中国人,下地狱去吧!”
  看他们没有任何反抗迹象,几个警察把他们带到路边问话。三个警察走进后院,拉开黄色的警戒线,将房子围了起来。
  一阵马达的轰鸣声从东边红松林上空传来,一架大蜻蜓似的医疗救护直升机,掠过树梢在头顶盘旋。
  一个领头模样的警官,扭歪着头,对插在肩膀上的麦克风大喊:“欢乐巷口南侧,垂直下降!”
  随着一阵狂风迎面扑来,直升机雪橇一样的起落架降在草地上。那么轻盈,那么小心翼翼,让高岩想起许琴跳白天鹅时,那轻触湖面的足尖。三名身穿白衫的医务人员,夹着折叠担架从舱门跳下,在他的引领下,穿越警戒线,直奔后院。
  此时,李玲已坐在地面,孩子小小的身体躺在她平伸的双腿上。许琴和小岚跪坐在两侧守护着,宛若一组悲凉的雕像。
  担架支开了。许琴伸臂去抱小宝,被李玲拦住了:“让他们来,他们专业。”
  两位医护人员伸出四只手,从两侧将小宝托起,平稳地放上担架。一位白口罩上露出棕色大眼睛的姑娘,拆开血袋的包装,一手捏着注射器,一手用酒精棉擦拭着小宝的手背:
  “B型,你确定?”
  李玲点点头:“我是他的家庭医生。”见女医生的针头在小宝胖乎乎的手背上游移了几下,李玲接过注射器说:“我来吧。”说着,在小宝的手背上轻轻一拍,对着一根一闪即逝的细小血管刺了进去,一针见血!
  跟在担架的后面,李玲给斯坦福儿童医院打通了电话。在直升机的轰鸣和狂风中,高岩隐约听到妻子在向院方报告她的初步诊断:“后颅开放性骨折,四、五腰椎错位,左大腿骨裂,准备手术!”
  在机舱门口,李玲挡住了许琴:“里边太挤,让高岩开车带你去。”随后她转身向驾驶员大喝一声:“Let'sgo!”便一头钻进了机舱。直升机腾空而起,向着南边的硅谷腹地飞去。
  等到周围重新安静下来,高岩才发现,欢乐巷的居民几乎全都跑了出来。他一一环视过去,碰到的所有目光,都是那么惊恐、疑惑、痛苦,甚至僵硬失神。他拼力抑制着喉头的哽咽,用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声音说了起来。他不知道此时自己怎么会讲话,只觉得无法按捺胸中的悲愤。












  “亲爱的邻居们,你们都看到了刚才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这些大人们都干了些什么?伯德·威利先生,这就是你发动的欢乐巷保卫战想要达到的结果吗?不,我相信不是这样的。即使伟大的贝多芬复活,他一定也不愿见到这样的悲剧。‘欢乐女神,圣洁美丽’。可是我们今天,却让一个天使一样的孩子的血,浸染了那一片圣洁。我们这里还有什么资格叫欢乐巷?今天,欢乐巷里无欢乐!”
  罗拉和一群女邻居围着哭泣不止的许琴。有的抱着她的肩头,有的轻抚她的后背,有的陪着她落泪……一片唉声叹气。
  许琴突然挣脱她们的环绕,歇斯底里地大叫:“你们给我滚开,滚开!我恨你们,你们都去死吧!”
  没有人能听懂她的话,但所有的人都被吓得纷纷倒退,张皇失措。












  小宝的手术整整做了六个小时。起初他们一直枯座无语,后来高岩出去吸了两支烟。小岚要拉许琴去医院咖啡厅吃饭,她不肯去。给她带回一份三明治,她也不吃,只喝了几口水。李玲也一直在手术室里,从早上到现在,滴水未进,也不知她能不能顶下来。
  许琴显得越来越虚弱,几乎无力在椅子上端坐。高岩很想让她在自己身上靠一靠,小岚却把她揽到怀里,从她颈后伸出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肩膀:“许阿姨,你别着急,斯坦福儿童医院是全美国最好的。再说,我妈还在里边呢。放心吧,小宝一定没事的。”她一副笃定的口吻,满脸都是信心。
  但当小宝从手术室里推出来时,最受惊吓的就是小岚。她几乎尖叫出声,又慌忙捂住嘴巴。许琴往推车上看了一眼,险些瘫倒,高岩连忙用力将她拉起。她忽然又神经质地扑到车旁,哭喊着:“小宝,小宝!”撕心裂肺的回声,充满整条楼道。
  许琴在重症监护室整整守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李玲出诊前对高岩说:“过节,生病的孩子特别多。我今天上午的日程全满了,你去换换她吧,让她回来睡个觉。总这么拖下去,小宝不见好,她先垮了。”
  驱车将近两个小时,才进入斯坦福校区所在的帕洛阿图市。高岩忽然想到,许琴绝不可能每次往返四个小时回去睡觉,把小宝孤零零地丢在监护室。再说,她家那样一番残破不堪的景象,她又如何回去住呢?高岩到紧邻斯坦福大学的国王大道边,找到一家汽车旅馆“SUPER8”。这是一家全美连锁店,出外旅行,到处都可以见到它高耸醒目的“8”字招牌。他用信用卡预付了一个月的房费,拿着房卡,来到离此不远的儿童医院。
  许琴一夜未眠,飘逸的真丝绸裙已经皱皱巴巴,头发蓬乱,来不及补妆的眼圈周围,透出一抹青痕。
  高岩把汽车旅馆的房卡塞到她手里,让她去那儿睡一会儿。透过窗口,居然能看到那个高悬天际的“8”。他指给她看:“很近很近,几步就走到了。”
  她不肯,说要守在这里,怕小宝醒来找不到妈妈。“今天早上,我给他擦脸的时候,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手脚都是热的。我觉得他很快就会醒了。”
  她这么说的时候,眼里透着一丝快活,连带着脸庞也生动起来。趁着她正在好转的情绪,高岩也故作轻松地说:“那你更应该去休息一下。至少也要洗个澡,换套衣服,让小宝醒来的时候,看见一个像以前一样干净漂亮的妈妈。”
  许琴走后,高岩翻了一下小宝的护理记录。体温、血压、脉搏、心电图全都正常。白血球指数有些偏高,想必是内脏创伤的炎症还没完全控制住。最平稳的是脑血流图。手术之后,指数几乎毫无变化。这说明没有任何思维活动发生,甚至连梦都没有做。
  他望着小宝缠满绷带的脑袋,那里原来有一个多么绚丽多彩的世界,现在却是死寂一片。犹如往电脑主机板那密如蛛网的线路上一击,哪怕只破坏一小块线路,整部电脑就会当机,显示器上必然一片黑屏。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他正要到医院的咖啡厅去买份快餐,许琴回来了。她已焕然一新,看上去神清气爽。头发一定做过了,脸上着了淡妆。一身崭新的“GAP”套裙,把她打扮得像个高中生。大概她很在乎他早上那句“头发都有味儿了”,此时身上香气扑鼻,是伊丽莎白·泰勒做广告的“红门”香水。就凭昨天的仓皇出行,她不可能带任何换洗衣物和化妆品,这一切想必都是刚刚购置的。
  她拎了一大袋水果、糕点和巧克力,说是等小宝醒了就给他吃。又拎出一袋中餐馆的外卖盒。“这儿的饭难吃死了。我发现附近有一家叫‘喜福居’的中餐厅,门口的车都停满了,口味一定不错。我叫了几个菜,你快吃吧。”
  “你吃了吗?”高岩问。
  “你先吃吧,剩下的我吃。”
  在高岩的记忆里,这话只有母亲和李玲对他说过,他不想乱了分寸,就把几个外卖盒子翻来倒去,分成两份。空气中立刻散发出咖喱牛肉和干煸四季豆的浓浓香气。












  吃了一会儿,她抹了抹嘴角,两根手指从衣兜里夹出一张长长的纸条:“差点儿忘了,这个给你,看看数儿对不对?”
  他接过来一看,是一张信用卡退款凭条。虽然他记不清信用卡上那十六位长长的数字,但退款的数目他记得很清楚,正是早上他去“SUPER8”交的房钱。
  他拎着凭条问她:“怎么回事儿?你把房间退啦?”
  “没有,我拿现金顶上了。”
  他打趣说:“是不是怕我付不起信用卡的账单呀?”
  “你就贫吧。”她笑了,“你能惦记我,给我租间旅馆,我就知足了,怎么还能让你破费?好了,别争了,快对对号码,别把钱打到别人账号上去。”
  吃完饭,许琴有些等不及了,问高岩:“你说小宝怎么还不醒啊?都一天啦。”
  高岩看看表,劝她说:“这还不到两点,我记得昨天做完手术是三点多了。再等等吧,可能麻醉劲儿还没过去呢。”
  许琴担心地问:“听说麻药打多了对脑子不好,会变傻的。”
  “不会的,偶尔用一次没问题。”高岩劝慰道。
  “那就好。高老师,你不知道小宝有多聪明。不到一岁就会叫爸,叫妈,叫爷爷奶奶。不到两岁就学数数儿,从一数到一百,三岁就会背好几十首唐诗。前些日子,她跟我去成人学校,陪我学英语,记得比我都快,连我们老师都夸他,说他发音跟美国孩子一模一样……”
  高岩不忍再听,想打岔制止她,却又张不开口,只好继续听她讲下去。
  “等他这次伤好了,我一定好好儿守着他,护着他,再不让他有一点儿闪失。以后,我还得好好儿培养他,供他上最好的学校,受最好的教育。为了儿子,我也得换个活法儿。我现在才觉得,以前过得太没劲了。这些日子在教会,我才知道,我也挺能干的,挺能吃苦的。要照过去,我哪能干伺候人的活儿呀!小宝越来越大,越来越懂事了,我不能让他瞧不起我这个妈。就算我不能让他以我为荣,至少也不能让孩子以我为耻。”
  “不会的。小宝将来一定是个孝顺孩子,一定会感谢你这个母亲。”高岩此时真厌恶自己的虚情假意,空话连篇,但除此之外,又能说什么呢?
  “我不用他感谢,只要他自己学好就成。”她继续滔滔不绝地说下去,“高老师,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不好?”
  “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得到。”高岩料定在这种时候、这个场合,她不可能提出什么不得体的要求。
  许琴说:“等小宝好了,你帮我管教他,培养他,好不好?他是个男孩儿,光靠妈管着不行,你多费费心思。要不,你就认他做干儿子吧。等他好了,我就让他叫你干爹。”
  高岩连忙推辞道:“这绝对不行,我负不起这么大的责任,再说,人家小宝他爸会怎么想?”
  “楚健那儿你不用管,孩子是我的,我说了算。高岩,愿意听我说句心里话吗?”
  她又直呼他的名字,他看了她一眼,碰到的是一双毫不掩饰躲闪的、大胆而又热烈的目光。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红尘中的凡夫俗子,没有定力招架这样一对明眸的火辣辣的邀请。他感到她在旁边注视着他,距离很近很近。“高岩,你是知道的,我喜欢你,我从心里喜欢你。但我知道,我这辈子都是没有指望的。我不能对不起李大夫,这次要不是她,小宝早没命了。可我就是忍不住想要跟你更亲近些。小宝是我生的,是我的命。高岩,你就答应我吧,把小宝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管、来教,行吗?你是这个世界上我最看重的男人。我要让小宝将来像你一样。虽然他长不出你的样子,但我要让他长成像你这样的人,你明白吗?”
  高岩的眼眶热辣辣的,赶紧扭过脸,躲开了她的目光。他知道,脚下就是雷池,只要跨出一步,一切都将翻江倒海。他几乎是用尽一生的力气,按住了胸中的一道闸门,只能在心里暗暗叹口气说:“你说的,我全明白,我答应你。”












  小岚又要去做义工,这次是集结了一帮小伙伴去养老院,为节日中备感孤独的老人表演歌舞。在美国,中、小学生做义工,可以积累优良记录,为今后考大学增加筹码。所以,家长、孩子们都乐此不疲。
  送走小岚以后,高岩直接驱车去医院。不管李玲为许琴做了些什么,他还是牵肠挂肚,放心不下。刚才临出门时,他还在网上搜寻下载了许多植物人最终醒来的案例,希望借此鼓励她不要失去信心,放弃努力。
  在金门大桥前等待收过桥费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他想一定是妻子打来的,催他这个闲人过去帮她,今天肯定患儿很多。节日真是孩子们的灾难。在普遍身体超重的情形下,一个节日就能抵消全部减肥成果,再增加一大批消化道疾病患者。
  高岩打开手机盖,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既陌生,又有几分耳熟:“高先生吗?你好啊!”
  这是他经常碰到的尴尬,明明忘了对方姓甚名谁,却又不好意思再问,只好顺势答道:“还好,您过节好吗?”
  “过什么节?这日子哪儿来的节呀!”他的声音周围噪音极大,轰轰隆隆,几乎无法听清。高岩不禁纳闷儿,此人何方神圣?居然不知有感恩节,肯定不在美国,又是一口京片子,显然在中国。高岩在脑子里迅速搜索排查一番,目标直指北京人氏,脑中霎时浮现出一个粗壮的形象,一定是楚健!
  “是楚老板吧?”他试探着问,“电话不清楚,我刚听出来,真不好意思。”
  “高先生好记性,还没忘了我。”
  “哪能呢!忘了谁,也不能忘了您哪。”高岩一边敷衍着,一边揣度着他此番电话的来意,居然差点硬闯收费口。
  “今天不免费,先生,请交五元。”收费口小姐幽默地讥讽道。后面几辆车却齐声鸣笛抗议。高岩手忙脚乱地扔给她五元钱,加大油门向前冲去。
  “高先生,许琴上哪儿了?家里电话一直没人接,手机也不开。”
  “啊,是吗?她可能出去逛街了吧?这几天大甩卖,商场人多,可能听不清电话铃儿……”他开始瞎编了,但愿他别问太多事。
  “小宝呢?也去啦?”
  “嗯,可能吧。”
  “房子怎么样,还没拆吧?”
  “应该没有吧……我没太注意。”
  “等我到了以后,不信摆不平它,不就使钱顶呗。你想法子告诉许琴,我今天中午就到,让她开新买的车来接我。”
  楚健的话音里始终伴着轰轰隆隆的声响,高岩怕听错了,便又问他:“您在哪儿呢?怎么中午就到了?”
  “我在飞机上,还是那趟航班,中午十二点到。得,不多说了,别忘了叫许琴带着小宝来接我。”
  原来他用的是机载电话,全球卫星定位传输。高岩看了看表,快九点了。也就是说,他现在早已飞越了中途岛、夏威夷,再有三个小时就要在旧金山机场落地了。对于许琴来说,这是一个多么可怕的不速之客!
  为什么觉得全身瘫软?所有交感神经都失去了知觉,脚底已经分不清刹车和加速器,手也快扶不住方向盘了。高岩急忙顺着最近的一个出口下了高速公路,在道边停了下来,脚下依然死死地踩着刹车,好像这样就能把一切都踩停了似的。踩停时间,踩停楚健的飞机。他给国航打电话,查询这趟航班的确切到达时间。他希望这个经常晚点的航班,今天晚他妈的七八个小时;要不然旧金山大雾骤起,机场关闭,让飞机转场去洛杉矶歇着……谁知,值班小姐居然告诉他,这班飞机提前三十三分钟落地!
  “怎么早这么多?抽风啊!”他气呼呼地脱口而出。
  “你才抽风呢!早到了还不好?神经!”电话“啪哒”一声挂上了。
  高岩束手无策,只好打电话给妻子,问她如何应对。
  “这还用问我吗?你去接他嘛!”李玲的口气,好像他是个智障。
  “为什么是我?”












  “不是你是谁?许琴离不开,我正在出诊,不就你一个闲人吗?”
  高岩登时火起:“李玲,你凭什么总说我是闲人?是不是觉得我是吃你软饭的?”
  李玲却在电话里嘻嘻笑起来:“嗬,高岩,怎么跟炮仗似的?别东拉西扯的好不好?我说你闲,是指这几天放假,股市停盘。咱俩说话还用那么复杂吗?累不累呀!”
  “那我见了他怎么说呀?”
  “实说,一点儿别隐瞒。告诉你,高岩,实话实说是解决问题的最好方法。越隐瞒越不可收拾,越招人恨。”
  “行,我听你的。许琴那儿,你先打个招呼,别让她措手不及。”
  “你放心,我会的。今天下午我在南湾。你接到楚健,就给我打个电话,我先过去等他。”












  楚健出来得很快。也许是头等舱最先放行,他又没有托运行李,飞机落地不到十分钟,他就从国际航班出口走出来,提着一只公文箱,孤零零地站在那里东张西望。高岩凑过去跟他打招呼。在和高岩握手的时候,他的目光仍向各处巡视,完全视高岩为无物。
  “许琴呢?她怎么没来接我?”楚健脸色阴沉,语气冰冷。
  高岩早已打定主意,在告诉他真相以前,不正面回答任何问题,否则,很快就会自食谎言。
  “走吧,先上车。”高岩也是一脸的冷淡,口气硬邦邦的。楚健刚才见面时的无礼,着实令他不快。
  去停车场的路很远。高岩故意大步飞奔,让楚健提着箱子在后面紧追,不给他一点儿喘息的机会。上车的时候,高岩没给他开门。他居然主动坐到高岩旁边,大约是想就近提问。高岩故意用夸张的动作找停车卡、翻零钱。到了出口,他眼睛的余光看见楚健的嘴巴张开想说话,便先声夺人地冲收费员大喊一声:“请开张收据!”
  上了高速公路,车子刚刚开始平稳行驶,楚健终于大吼起来:“你倒是说话呀!跟我卖他妈的什么关子?”
  “把安全带系好!你他妈的找挨罚呀?”高岩用更大的吼声把他镇住。
  他无奈地垂下头,乖乖地把自己绑在座位上。沉默了很久,他才用和缓的语气问高岩:“高老师,您甭瞒我了。许琴是不是带着孩子跑了?整整三天不接我的电话,我都要找人帮着报警啦。”
  他居然把事情往这种歪门邪道上想,反倒给了高岩开口的机会:“楚老板,您真行,连想事儿都这么爷们儿,那我就放心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您能经得起事儿。”
  “这你算说对了。我打拼这么多年,商场就是战场。不敢说是踩着死尸过来的,也是从地雷上锳过来的,从刀尖儿上滚过来的。什么事儿没经过?高老师,你就直说吧,许琴怎么了?是不是看上个小白脸儿,跟他跑啦?她闹着要来美国,又不肯住罗兰岗,处处躲着我的朋友,我就觉着她没安好心。”
  高岩觉得这道岔儿也扳得太歪了,便决定单刀直入:“楚老板,事情完全不像你想的那样,我干脆跟你直说吧。”
  然后高岩用最简洁的方式,将感恩节早上的一幕,给他叙述了一遍。唯一的保留,就是小宝的伤势。他只告诉他,小宝正处于深度睡眠之中,以期使大脑得到修复。即使如此,楚健已经怒不可遏。粗壮的身躯向上一挺,若没有安全带的牵制,肯定会顶破车顶的天窗。他挥拳朝手套箱盖顶上砸去,高岩一把攥住他的手腕:“你抽什么风?那上边是安全气囊,砸爆了崩死你!”
  “啊!”他像受了伤的野兽一样大吼一声,“许琴,你这婊子!你是死人哪?你伤了我儿子,我非灭了你不可!”
  高岩立即打开紧急灯,把车驶入路肩,靠边停住。他跳下车,绕到楚健那边儿,打开车门,把他拖下来:“姓楚的,你不是要抽风吗?你就在这儿抽吧!”高岩指着排山倒海般从他身边驶过的车流,“你最好找汽车去拼命,那才叫过瘾。你去呀。你去呀!你不去你就是孙子!”
  楚健挥拳冲到高岩面前,面目狰狞地说:“你丫也不是东西!你那会儿干什么去了?你们那么多人,就看不住一个孩子?你们都是死人哪!”
  一股怒火蹿上头顶,高岩抡圆了巴掌,朝他那张肥脸上抽去,居然被他闪开了,只是感到指尖划了一下。
  楚健抹了一把脸,睁圆两只鼓眼,恶狠狠地说:“好好,你敢打我?你等着!”他像狗熊一样满地转着,搜寻着,估摸着是想找块板儿砖拍高岩吧。可惜高速公路上光洁如镜,想找些枯枝碎叶都难。
  趁他抬起头,高岩指着他的鼻子骂道:“我早就想揍你了。这事坏就坏在你身上。那天早上,许琴打电话给你,让你出一百万去拿法庭禁制令,然后再打官司,你死活不干,这才惹出了大祸……”












  “这房子才值一百万,我拿一百万去打官司,我有病呀?”楚健蛮横地打断了高岩的话。
  高岩继续骂道:“你就是有病!你把钱看得比什么都重,财迷心窍,重利轻义,死死把着钱不放。结果,活活让人拆了你的房子,伤了你的儿子。姓楚的,我都替你害臊!你算什么男人?连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老婆孩子都保不住,你徒有万贯家财,枉为五尺男儿!还骂别人是死人,你自己先找个地方碰死算啦!”
  楚健哑口无言了,只是怔怔地看着高岩,一脸的恶狠变成了呆滞,不知是因为挨了骂而羞耻,还是因为自己的失误而悔恨。
  到了医院,进了监护室,站在小宝床前的楚健,像根木头似的戳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满身绷带,缠得如同包裹似的儿子。看着看着,他的下巴开始颤抖起来,嘴唇却紧咬着,一股被竭力闭锁的冲动在他的口中撞击着,几乎扭歪了他的脸颊。最后,他终于憋不住了,扑到儿子身边号啕大哭:“小宝,你这是怎么啦?爹瞧你来了,你睁开眼呀!别吓唬你爹,爹受不了啊!”
  一直偎在李玲身旁的许琴,只是静静地看着,面容苍白憔悴,脸上没挂一滴眼泪。她的泪已经流尽了吧。
  楚健嚎哭时抖动着沉重的身躯,以致监护床也震动起来。李玲躬身轻轻拍拍他的肩膀:“楚先生,小心那些管子,可别给碰掉了。”
  楚健向后退了退,很响地擤了一下鼻子:“李大夫,怎么插了这么些管子?孩子受得了吗?”
  “不插不行啊,楚先生。”李玲耐心地解释说,“输氧输液、导流导尿,还要连接各种监控仪器,少一样也不行啊。”
  “这得遭多大罪呀?”
  “楚先生,你别担心,小宝现在完全没有感觉。”李玲说。
  “那什么时候能醒过来?”
  李玲扭头白了高岩一眼,显然是怨他向楚健隐瞒了实情。“楚先生,按目前的诊断,小宝已进入深度昏迷状态,醒过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就是植物人了?”
  “可以这么说。”
  “那不就是个死人吗?”楚健的声音尖锐刺耳,许琴闻声哆嗦了一下。
  李玲仍很冷静:“从脑死判断,可以这么认为,但各项生理指标还正常,所以我们不能放弃。”
  楚健从床边站起来,走到许琴面前,用手指着她说:“许琴,你给我听好了,我儿子一天不醒过来,你就一天不许离开这儿!”
  “这不用你说。”许琴终于开口了,“从小宝生下那天起,我一天也没离开过他。别看他现在这样了,我还是要陪着他,守着他。”
  “你早干什么去了,啊?早干什么去了?!”楚健与她劈面相对,几乎鼻尖碰鼻尖,“小宝被砸那会儿,你上哪儿了?你干什么去了?”
  “那会儿,天都要塌啦!”许琴突然迸出一声惨烈的尖叫,随后又压低了声音,字字是泪地说,“那会儿天都要塌了。我打电话给你,求你帮帮我,救救我,可你怎么样?你抽手了,你不管了。我这一双手,能顶得住吗?我那会儿,死的心都有!”
  “你早该死啦!儿子被你祸害成这样,你怎么还有脸活着?我怎么跟你说的?小宝就是我的命。小宝有个好歹,你也别想活了!”
  “那你就把我杀了吧。”许琴冷冷地说。
  “你以为我不敢吗?你这臭婊子,这时候了还犟嘴,还敢逼我?我现在就把你撂这儿!”说着扑上去,伸开两只厚重的巴掌,狠狠掐住了许琴的脖子。许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高岩,你还看什么?”李玲大叫。
  高岩明白李玲的意思。她是让他立即出手,打翻楚健,救下许琴。高岩想,凭他这身块头儿,如果往楚健的腮帮子上重重一击,这脑满肠肥的家伙肯定应声倒地。但是当着许琴的面,他不能这么干。楚健毕竟是她的男人。不管他们现在怎样,过去总有一段情分,况且还有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此刻正躺在他们面前,生死未卜,危在旦夕,他怎能不顾一切地打他的亲生父亲呢?












  “楚健,你放手!”他高举拳头,掌心却攥着一部手机,“你再不放手,我就打911报警!你在外头待腻了吧!”
  这句警告威力顶一枚手雷。楚健立马缩回了手,充满恐惧的目光死盯着高岩的手机。
  李玲趁机冲过去抱住许琴,在她被掐红的脖子上察看着,抚摸着。许琴干呕了一阵,大口喘着粗气。
  高岩用手机狠狠点了一下楚健的脑门儿:“楚老板,你以为你是谁啊?看来,我路上一点儿没骂错,一点儿没冤枉你!你能耐不小啊。出手就打女人,而且是为你生了孩子的女人。这些年,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容易吗?你以为有几个钱,就能无法无天,肆无忌惮?别看许琴软弱可欺,可你知道她心里怎么看你?别看小宝现在不声不响,焉知他就真的不能感觉,不能听到?你看看你从下飞机到现在这份儿德性,我要是你,早就抽自己大嘴巴啦!”
  在他愤愤不平地痛斥楚健的时候,许琴突然惊叫起来:“看,你们快看!小宝流眼泪啦。”
  众人闻声围了过去,果真看见小宝紧闭的眼角,沁出了一颗泪珠,在床头灯的照射下,晶莹剔透,熠熠生辉。
  许琴俯下身去,柔声细气地说:“小宝,你是不是知道我们都在围着你,看着你?是不是听见我们在说着你,念着你?你爸今天也来了,我们都看见你流泪了。你一定是高兴的吧?妈现在才明白,你的脑子还好着哪,就是一时看不见,也说不出。以后妈妈天天陪你说话,把你看不见的事都告诉你,把这世界上最好的故事都说给你听。妈妈要让你跟别的孩子一样,一天天长大……”
  “啪!”高岩的耳边突然炸响一声清脆的巴掌,接着又是一响。原来是楚健在抽自己的嘴巴。连续抽了几下,他“扑通”跪倒在小宝的床边:“小宝,儿子!是爹混蛋,是爹害了你,爹对不起你呀!”
  许琴走过去搀起他,两人抱头痛哭。许琴的纤细和楚健的粗壮看上去很不协调,但此时的许琴,难道不正需要这样一种支撑和依靠吗?
  高岩给李玲使了个眼色,然后一起离开监护室,走到门旁的长椅上坐下。
  “他们不会再出什么事吧?”妻子担心地问。
  “不至于吧。”高岩说,“楚健再浑,到这会儿也该明白点儿了。房子是他非要加建的,出了事,是他不肯花钱去拿禁制令,赔进小宝一条命。他现在恐怕连肠子都悔青了吧。”
  “是啊。”李玲叹了口气,“多好的孩子,还是独生子,太可惜了……”
  “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吗?”高岩问。
  李玲摇摇头:“连维持现状都很难。今天早上,小宝发高烧,一定是内脏炎症加重;还有胸积水现象,压迫到肺部,已经不能自主呼吸。可能胸隔膜也有破损。上午做了气管切开术,直接插管输氧。现在加大药物控制,等烧退了,就要做第二次手术。”
  “这可真是雪上加霜啊!那么,脑神经损伤是不是有进展?”高岩问,“刚才小宝流泪了,我也看见了。”
  妻子苦笑一下:“那只是一种没有自主意识的生理反射,就像他现在排尿排汗的情况一样,完全是随机性的。”
  身旁的门开了,许琴和楚健走出来。许琴说,她要带楚健去旅馆休息,一会儿就回来。
  李玲说:“你不用急着回来。昨天一夜没睡,趁机多歇歇。”
  许琴说:“你等会儿不是还要出诊吗?”
  “高岩在呀。”李玲说,“反正他也没事儿,在哪儿不是待着?”
  高岩狠狠瞥了她一眼。这人也太顽固了,屡教不改。
  在电梯口告别的时候,楚健竟然向高岩伸出手来。高岩连忙过去握住:“楚老板,好自为之。”
  “你放心,高老师。我可不想在这儿折进去啃小饼子!”
  高岩轻声纠正他:“是啃面包,而且管够儿!”
  楚健的脸上居然漾出一缕笑意。已经走进电梯的许琴转身回望过来,目光失落而迷离。












  天刚擦黑,许琴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大纸袋。高岩见她身上并无异样,衣裳干干净净,脸上没有伤痕,只是脖子上被楚健掐出的红印已经变成了紫褐色,这才放下心来。
  “你还没吃饭吧?”她问。
  “吃过了。”他答,“医院咖啡厅的鸡肉汉堡做得不错。”
  她从纸袋里拿出几个中餐馆的外卖盒子:“你再陪我吃点儿吧。”
  “楚健呢?”他问,“你怎么不陪他吃晚饭?”
  “他还用我陪?”她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他要吃刺身、寿司,还要喝清酒。我指给他看旁边的大学路,告诉他那儿有两家日本餐馆,他就自己去了。”
  凭直觉,高岩猜想,他们可能出了问题。毕竟是久别重逢,尽管有小宝的事,但双方是非参半,各自心知肚明,况且刚才还相拥而泣,怎么这会儿连一块儿吃顿饭都不行了?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们怎么了?又出什么事了?”
  “没出什么事儿,就是完啦。”她说得轻飘飘,像是从肩上拂去一根落发。
  “完了,什么叫完了?”
  “这还不懂啊?就是分道扬镳、吹灯拔蜡呗。”
  “这是楚健说的?”他追问道。
  许琴不语。高岩以为这就是表示默认,一时火不打一处来:“这家伙也忒不是东西了。孩子都到这份儿上了,他想甩手就走?这可是他的亲生儿子,不要啦?连你都不要了?他傻呀!你还这么年轻,还可以替他再生啊!”
  “高岩,你混蛋!”她把刚刚打开的饭盒往桌上一,菜汁汤水溅起了一片,“你们男人怎么都一个德性,都说一样的屁话?!”
  他还是第一次被她这样破口大骂,但他一点也不恼。处在目前这种心态下,她没拿刀子捅人就不错了。他心平气和地劝她道:“许琴,你别有这么深的成见。我这话说得不对吗?你该面对现实了。小宝目前这个样子,你该尽快再生一个。”
  沉默许久,她情绪和缓了一些。“我知道。不管我将来跟楚健怎么样,我也想再要一个孩子。我习惯了孩子。没有孩子的日子,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过。可是,他让我跟他回国,回国去生。”
  “为什么?”高岩觉得楚健的想法很奇怪,“他不知道,在这儿生,孩子一落地就是美国公民?”
  “他知道。可是……”许琴突然语塞。
  “可是什么?你说呀!”高岩催促道。
  许琴用一种带着敌意的目光注视着他:“你想知道什么,高岩?你来美国这么多年了,怎么连一点儿规矩都不懂?有这么打探别人隐私的吗?”
  他顿时噎住了,甚至有些无地自容。是啊,他怎么能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是什么让他这么昏了头?许琴是他的什么人?他凭什么刨根问底向她打听生孩子的事呢?
  正在狼狈不堪的时候,手机响了。
  许琴说:“是他来的,你快接吧!”
  “你怎么知道?”
  “我来的时候,他让我带话,请你去找他,他要跟你聊一聊。”
  手机铃声继续响着,百折不挠。
  他不想接:“他跟我聊什么?我怎么能跟他聊一块儿去?我今天都臭骂他两回了。”
  “所以他才要跟你聊。他就是这么个脾气。你快接吧。”
  接通电话,果然是楚健:“高老师,你在哪儿呢?”
  “还在医院。”
  “许琴到了吗?”
  “刚到。”
  “她跟你说了吗?”
  “说了。”
  “那你就快来吧,我在旅馆门口等你。”
  也不征求一下他的意见,对方就把电话挂了。虽然他有一种被他俩算计的感觉,又觉得这是一个脱身的机会,就起身向许琴告辞。本来他还想问问她,有没有需要他帮忙解释的事,一想起刚才她那句让他很没面子的指责,便一言不发地跨出门去。
  刚走到电梯口,许琴追上来,轻声细气地说:“高岩,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那样说你,可你一定要相信我说的。我和他真的完了,你千万不要再为我们撮合。我……我不想让你看我那么贱。”说完,转身往回跑去。












  高岩在汽车旅馆门口找到了楚健。他一上车就说:“走,高老师,咱们找个地方喝酒唱歌去。”高岩还以为耳朵出了毛病,再看他一副没事人儿的样子,连自己的眼睛都不相信了。眼前的楚健和下午那个是一个人吗?刚刚看见成了植物人的儿子,刚刚还要把自己的女人掐死,刚刚又哭又嚎,抽完自己好几个大嘴巴,现在,却要去唱歌喝酒?他是不是疯了?
  他想再证实一下:“你真想去喝酒唱歌?”
  “是呀。”
  “你有这习惯?”
  “你说对了,高老师。要不怎么说英雄所见略同呢!在国内,我做成一单生意,要去喝去唱;做输了呢?也照样!”
  “那你这回,是赢是输呢?”
  “当然是输了,明摆着嘛。你瞧,儿子,没了,有三天了吧?许琴,也没了,就是刚才。”
  高岩说:“楚老板,这事儿可不能往一块儿扯。这是人,又不是生意。”
  “现在什么不是生意呀?”楚健说,“中国现在是商品社会,一切一切都是生意。不瞒你说高老师,刚才等你来的时候,我大约莫儿估算一下,这几年,我在他娘儿俩身上花的钱,少说四五千万,现在,全打水漂儿了。”
  高岩说:“楚老板,要照你这么说,我还真得找个地方让你好好喝一喝,唱一唱。俗话说得好,对酒当歌,长歌当哭。”
  “哭?我才不哭呢,我得好好乐一乐。”
  高岩开车带他来到了山景城。
  找到一家酒店,楚健要了一个大包间,点了两瓶XO,又要了两个大果盘和一些无壳干果。
  两人边喝边聊,楚健自斟自酌:“许琴这丫头,自打我见她第一面儿,就再也放不下了。那还是好几年前,芭团让我给他们做广告牌子。演出团体这年头都穷,出不起大价钱,就老招待我看演出,我非要坐第一排正中间。”
  高岩给他往空了的杯子里斟满酒:“楚老板真有雅兴,还喜欢看芭蕾?”
  “我是喜欢看女人!齐刷刷的一般儿高矮,一般儿胖瘦,在我眼前甩大腿,那叫一个过瘾!小裙子支棱着,里边的三角裤都看得清清楚楚。那回是演折子戏,一段儿一个样。许琴演的是《天鹅之死》。在我跟前跳呀,转呀,那腿脚,那脸盘儿,那身段儿……没个挑儿!最后,她这只天鹅就趴在我跟前死了。一腿蜷着,一腿绷着,俩胳膊往后背着,肩膀一抖一抖的,脸贴在舞台上,俩大眼睛泪汪汪的,瞧了我一会儿,就闭上了。我一辈子不信舞台上演的事儿,这会儿让她把我拿住了。要不是碍着周围那老些人,我都想蹿上台去,把她抱起来。心说小乖乖,哪能让你受这么大委屈!我让旁边儿坐着陪我看戏的团长去张罗一个特大花篮,点名送给许琴,还邀请全体演员去昆仑饭店吃夜宵,条件是许琴必须陪我在单间儿吃。”
  “她陪了吗?”高岩问,心里一阵莫名的紧张,抓起一粒夏威夷果仁,使劲儿嚼了起来。
  “连个影儿都没有。”
  “为什么?”高岩松了口气。
  “端着呗!可这正对我胃口,说明这丫头不贱。我就喜欢敢跟我拧巴着的女人。团长可急坏了,打了一圈儿电话,派出去三辆车,连根儿头发都没找着。我跟团长说,这回算了,一顿半顿饭的无所谓。我决定让许琴做我们公司的形象大使。我们公司叫蓝天,来只白天鹅正般配。如果这事儿能成,不仅会付给团里高额劳务费,连一年的广告费都免了。”
  “她答应了吗?”
  “没有理由不答应啊。既能给团里和自己挣钱,又能风风光光抛头露面,哪个女孩子不干哪?从此,除了演出排练,许琴隔三差五就陪我出席各种公关活动。看看她渐渐对我习惯了,我就向她提出了要求。我打算包养她,价钱由她开。”
  “这回她答应了吧?”话一出口,高岩都觉得自己问得没劲,结果不是明摆着吗?
  不料楚健说:“她一口回绝,还扇了我一大耳光。”












  这完全出乎高岩意料。难道后面还有戏?
  第一瓶XO已经见底。高岩打开第二瓶,给楚健斟满之后,也给自己倒了一点儿。轻轻抿了一口,那一股悠远的醇香立即浸遍全身。
  “我倒喜欢她这样,这才对我胃口。”楚健把大肚小口的白兰地杯摇一摇,贪婪地深吸一口,仿佛那就是许琴留给他的余香。
  “我就给她买别墅,买宝马,买钻戒,买各种名牌……凡是时髦女人喜欢的,我都给她买。可她还是不答应。我问她,你到底要什么?她说,她要她的芭蕾,要她的事业。事业?干她这行的,事业是什么?不就是出名吗?那还不好办!我找到她的团长,让他办专场演出,只能许琴一人当主角,别人都陪跳;至于跳什么段子,跳几天,全让许琴说了算。我们负责宣传造势。团长说,这绝对不成,团里得国际比赛金奖、银奖的大有人在,许琴才拿过一枚铜牌,不能这么主次颠倒,上面也不会答应。我说,你不答应,我明天就撤你的广告牌子。团长说,广告牌子撤不撤不是我的事。我要是照你的整,上边撤了我的职,我这辈子不就报销啦?”
  “那你怎么办呢,楚老板?”高岩竟有些兴奋起来,又喝了一口酒。这XO真是怪,喝下去以后的感觉,真能让你体会到男人的雄壮与勃发。怪不得“男人帮”的广告,除了美女就是XO,连那瓶子的造型,也活生生就是一副男人的阳具。
  楚健接着说:“我把手下的心腹招来,让他们给我出出主意。市场部总监说,这有什么难的?据他所知,俄罗斯大剧院芭蕾舞团正在中国做巡回演出,一个月后来北京做告别演出,到时候让他们加演一场不就完了?我当即拍板让他去办理,很快就找到了他们的中方代理。开口就是二百万。”
  “你给了?”高岩问。
  “我一分都没砍。”楚健豪爽地说,“这比我想象的便宜多啦。人家可是世界级水平的,国家功勋演员一大堆,国际上得奖无数,才要这么几个钱。俄罗斯穷啊!演员更不值钱。北京翠微路基辅餐厅,演员是乌克兰来的,别着满身的勋章,给你唱首歌,陪你跳一圈儿舞,才收五十块钱,多一半还让餐厅拿了去,真到他们手里还剩多少?雅宝路的俄罗斯妞儿就更贱啦。别说跟北京和上海的比,就跟沈阳和大连的比,也差一大截儿呢。也就比安徽小保姆高出有限,买点儿啤酒、盒饭,再塞几百块钱,就能陪你玩一宿。”
  高岩说:“那当年可是咱们的老大哥老大姐,超级大国啊!”
  “操!现在没戏啦。”楚健轻蔑地一挥手,“也就陪咱们玩玩儿,赚点子小钱儿。演出日期确定后,我召开了新闻发布会,把许琴隆重推出。事先红包早打点好了,让各大媒体,不管是平面的、立体的,全他娘的给我狠狠造势。演出那天,许琴风光到家了。陪她跳的,一色儿全是金发碧眼的帅哥靓妹。事先我让剧务告诉灯光,全场追着许琴打,把她衬得那叫一个美!活活就是一个天鹅出世,仙女下凡。那场票,一张也没卖,除了送给各界名流和媒体记者,剩下大半场全是我雇来的托儿。告诉他们,只要许琴一登场,就他妈的给我往死里鼓掌叫好。每段结束,也得给我闹腾一回。最后,不弄他个七次八次返场,绝不算完。第二天,各大报纸的标题简直没治了。什么《一颗耀眼夺目的芭蕾新星正在冉冉升起》《芭坛奇葩绽放》……演出结束后,我为她举行盛大酒会,准备了三套专为她量身设计的晚礼服,半小时就换一套行头。那可真叫光彩夺目,艳压群芳。许琴喝了不少酒,最后醉倒在我的怀里。我开车把她带到我给她买的西山别墅。她进门醒来以后,大哭大叫,大打大闹,死活不肯就范。我这回再也不能放过她了,硬把她拿下!”
  高岩灌了一大口酒,借着酒劲儿说:“在美国,你这叫强暴。”
  “就强暴了,能拿我怎么着?我是生意人,有投入就得有回报。我花那么大的代价,不是陪她玩儿的,你们美国不是也说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吗?我不停地干她,她每次都连抓带咬,弄得我一身血道子,我还真觉得挺刺激。以前,哪个女人见了我不是上杆子?就她各色。”












  “那你总算如愿以偿了。”高岩已经不想奚落他、骂他,这毕竟是几年以前的事,早已成为历史。再说,他连撕咬都不怕,还在乎骂?
  “开头也没那么容易。”楚健说,“前两胎,都是女孩儿。”
  “哦?”高岩颇为惊讶,“这么说,小宝还有两个姐姐?”
  “呸,你想什么呢?我能让她生下来吗?这十几年,连我老婆和后来弄的几个女人,一共给我生了六个闺女,我还能让她接茬儿给我生丫头片子吗?我有病呀!”
  “这病还就在你身上,楚老板。我说了你别生气,兴许这不能叫病,但这至少是你的问题。生男生女,决定权在男方。女人只有X染色体,男人X、Y都有。你给女人X,她就生女孩儿。你给她Y,X、Y到一块儿,才是男孩儿。”
  “我才不管什么X、Y,我就得让她给我生小子!”
  “许琴肯打胎吗?她那么漂亮,生个女孩儿也一定好看。”
  “是呀。”楚健叹口气,“她也这么求我,可我不能开这个头儿。她就没完没了地跟我闹。我的忍耐可是有限度的,公司上下,谁敢跟我说一个不字儿?没王法了!好,你不肯是吧?我派人押着你去,把你绑手术台上,硬给你刮下来。”
  高岩像挨了一枪一样,不知身上哪个地方刺痛了一下。他真不能想象那是一个什么场面,大概就是屠宰场吧。怪不得许琴不肯跟他回去生孩子,若是再怀一个女孩儿,不是又要受一次酷刑吗?
  “谢天谢地!”高岩像撒酒疯一样喊起来,“她终于给你生了一个小宝!”
  “这不结啦!”楚健说,“什么X、Y的。事实证明,我是能让女人给我生小子的。今天下午,在旅馆里,她为小宝的事向我说对不起。我劝她说,这不是她一个人的错,我也有责任。我想跟她再生一个,让她跟我回国去。她不肯,说要照顾小宝。我说小宝这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醒来也是个废人,不如让医院照看着。她还是不肯,说要生就在美国生。我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万一怀上个女孩儿,她断定我不能追到美国来逼她打胎。”
  高岩有点儿幸灾乐祸地说:“看来你们俩这方程式无解呀。”
  “怎么无解?”楚健不服气地说,“一刀斩断不就齐啦。我做生意也一样,哪一单活儿拖泥带水的,我就立马叫停。我不知道高老师玩儿不玩儿股票,哪一只老是跌停板,变成了垃圾股,我绝不留着,全他妈的出清!许琴这一篇儿,从今天起,就算翻过去啦。我这回想好了,再找女人,一定找那听话的,乖乖给我生儿子的。什么芭蕾舞、俄罗斯,边儿趴着去!我也玩儿不动了。这辈子,我什么都有了,再来个儿子,就无所求啦!来,高老师,咱们干,干!”
  借着酒劲儿,楚健让高岩去找经理,把刚才打发走的几个小姐都叫回来陪他唱歌。他点的第一首歌是刘欢的《从头再来》。乐声刚起,他就和小姐们一块儿嘶吼起来:
  心若在,梦就在,
  天地之间,还有真爱。
  谈成败,人生豪迈,
  只不过是,从头再来!












  楚健第二天就回到北京去了。
  高岩曾劝他多留两天,再看看小宝和许琴,他不肯,说去看小宝,只能更伤心;看许琴,只能更生气。这两样都是伤害身体的,他不想再干这种有害无益的赔本买卖。
  “我得替自己好好爱护我的本钱哪!”他感慨万端地说。
  高岩知道他的意思。前面还有唯此为大的人生大事等着他去干呢。头天晚上从夜总会出来,他让高岩带他去机场附近找家酒店住下,好好睡他一大觉,以便第二天午后启程。还说,以后永远不来硅谷这个鬼地方了。
  到了紧邻机场的凯悦大酒店,高岩帮他办了入住手续。和他告别之后,看着他走向大堂深处的电梯间。他宽大的背影,随着酒后蹒跚的脚步摇晃着,显出疲惫的老态。但高岩相信,当他回去以后,一旦展示出自己的强烈需求,一定又会有数不清的女人向他投怀送抱。
  第二天上午,高岩留在家里查看股票。将近年底,人们纷纷获利回吐,以求兑现。还有许多人把赔了本的股票大量抛出,造成实际亏损,以便抵税。在美国,股票赚了要上很高的税,赔了可以减扣次年的报税额。总体上大家都在抛,股市一片惨淡。他无心再看,便关了电脑,从邮箱里拣出一封市政厅的公函。函中说,鉴于奥伦市警察局已对小宝伤害案做出结论,请务必将许琴家房屋拆建工程尽快完成。高岩相信,他这个全权代表的住址已输入市政厅电脑,所有发给许琴的信函仍寄到他这里。第二天上午,市政厅秘书给他打来电话,首先代表考夫曼市长,对小宝伤势的复原情况表示关切,然后,希望他能提交一份拆建的日程表,以供备案。
  秘书说,市长认为,长期将一栋破损的房屋展示在路口,既有碍社区的观瞻,也损害了整个城市的形象,希望能在圣诞节前整修完毕。高岩告知那位秘书,房主的儿子已经奄奄一息,能否活到圣诞节尚未可知,女主人目前根本无暇旁顾,希望市政府法外开恩,宽限一些日子。秘书连连说对不起,并表示一定转告考夫曼市长。
  下午,高岩来到医院,把市政府公函向许琴转述,并说,那个拆房刘师傅曾表示,愿意接手工程,工钱全免。
  “不!”许琴怒声回绝,“你告诉他们,休想再迈进我家门一步。不然,我会杀死他们!”
  他知道这是她的一时气话,不必当真,但他仍劝她好好想一想,期限也许可以宽延,但工程总是要做的。
  第二天,许琴告诉他,房子的事她对杨牧师讲了,杨牧师说,教会可以接手这一工程。听她这么说,他真替她高兴。她入教会这么久了,做了那么多义工,今天总算得到了一项实质性的帮助。
  “但教会是有条件的。”她说。
  “什么条件?”他问,“如果不太过分,你可以答应他们。”
  “教会希望我把房子捐献给教会使用,或有期限,或无期限,可以再商量。”
  “捐献?”高岩大吃一惊,这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他对她说:“你想过没有,出一点材料费、修建费,就要拿走价值一百多万的一栋房子,这对你公平吗?”
  许琴说:“我是教会的人,讲什么条件?况且,这是我捐献的。”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他想弄清她的真实想法。
  “杨牧师告诉我,捐献是最好的救赎。”许琴说,“这些天,我一直在想,为什么上帝要降这样的横祸在我身上?是报应吗?而且,是报在比我的命更让我看重的小宝身上。他才四岁,还没来得及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就永远闭上了眼睛,并且让他不死不活地耗着,挺着,一天天地折磨着我。经过杨牧师和弟兄姐妹们一次次的开导,我明白了。也许,我就是罪孽太深重了,虽然这一切曾经并不是我的本意。我花了楚健那么多钱,占了人家的丈夫,就是因为当初想出人头地,想满足自己的虚荣。孩子是我罪孽的证明,现在神要把他收走了,那栋房子也是证明。这次我不要神来收走它,我要自己亲手奉献给神。”












  “你真的信神吗?”高岩想从根本上弄明白这件事。
  “我信。”许琴坚定地点点头,“现在想起来,我为什么从小就喜欢跳芭蕾,可能就是神的召唤吧!我就是想不停地跳,甚至想飞起来。每次来到舞台上,在神秘奇妙的布景前,在五彩闪耀的灯光中,我都觉得自己能轻轻地飘浮起来,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牵着我飞翔。我甚至再也不想落到地面上来,去尝受人间的苦难。我觉得,那应该就是神的手吧?”
  听着她的讲述,他也有些飘飘忽忽的。他虽然不信神,但他相信,一旦进入那个境界,世俗的力量是拉不回来的。
  “这么说,你已经做出决定了?”他想最后再确认一次,“你一定得想明白了,许琴。那可是你的家,你在美国安身立命的地方。”
  “家?你以为我还能回到那儿去吗?”许琴有些激动起来,“小宝肯定是回不去了,我还回去做什么?让我整天面对小宝被砸倒的地方,我恐怕真要疯了。”
  的确,从出事以后,她再也没回去过。连换洗的衣服也是新买的。高岩也只去过一次。由于屋顶已经破损,他到HOMEDEPORT(家庭建材大卖场)订购了一张大苫布。货送到后,他请工人把屋顶盖好,以防止雨水的浇灌。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进去过。虽然每天都从那里经过,但也望而生畏,仿佛那就是一座凶宅。
  高岩见她决心已定,便也不再劝说,毕竟钱财只是身外之物,如果这次捐献真能给她带来心灵安慰,那也算物有所值了。
  高岩问她:“你知道教会准备拿你的房子做什么用吗?”
  “不知道。”许琴摇摇头,“杨牧师说,他要和教区的几位长老商量一下,然后再通知我。”
  回家的路上,高岩不停地猜想,教会将把许琴的房子做什么用途。
  手机铃响了起来,是许琴。
  “杨牧师刚才来电话了,说他们经过反复考量,这是台湾话,就是咱们说的考虑的意思。”
  “我明白,你接着说。”
  “他们决定把我捐献的房子改作收容所。”
  “收容所?什么收容所?他们交给警察局啦?”
  “不,不是收犯人的,是教会用来收容流浪汉和无家可归者的。你明白了吗?”
  犹如五雷轰顶,高岩的喉头一阵痉挛,发不出任何声音。
  “高岩,你还在听吗?”
  “在。”他勉强挤出一个字。
  “杨牧师让我明天去教会签捐赠书,是英文的,我看不懂,你能陪我去吗?”
  他狠狠咳了一声,嗓子眼儿通开了,便大声吼道:“看不懂你还签!搞什么搞!”
  “怎么了你,高岩?”
  “你把杨牧师的电话给我!”
  “你等着,我给你找找。”
  高岩趁机从最近的一个路口下来,正好是一个加油站,便将车停在小商店前的泊车位。又像那天接到楚健从飞机上打来电话时一样,全身麻木而僵硬,几乎无法自制。
  许琴找来了电话号码,他让她慢慢地一字一字地念。即使这样,他在同时按键输入时,居然几次手指找错位置。确认无误后,他狠狠按了一下拨出键,好像这样,就能把他此时的惊惧和愤怒一起发射出去。
  杨牧师的记忆力真是惊人,高岩刚报出姓名,他就记起来了。
  “哦,你就是上次陪许姐妹和楚弟兄来受洗的高弟兄吧?”也许,是他那次跳上台去,从冷水盆中捞起小宝的行动令他耿耿于怀。
  “杨牧师,我刚才接到许琴的电话,她说,你们决定把她的房子当成收容所,是这样吗?”
  “是啦是啦。她明天就要来签捐赠书,你会陪她来吗?”
  高岩没有理会他的提问,反问他道:“你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这是教区的几位牧师和长老经过多方考量做出的决定。”
  “我是问你们的理由!”
  “理由很简单嘛。高弟兄有看过最近的报纸吗?近年来湾区经济不景气,很多人失业了,付不起房屋贷款,结果房子被银行查封,人被赶到马路上。我们教区开放了五个教堂,还是不够用。这么冷的天气,又快过圣诞节了,他们露宿街头,很惨很惨啦!我们发动所有的弟兄姐妹,把多余的房子捐出来,或者借出来,救助无家可归的人。许姐妹这次决定捐一整栋房子,真是雪中送炭。其心可鉴,其情可嘉。”












  “可是你知道不知道,杨牧师,你们这么做,会把整条街毁掉,会把整个社区毁掉!”
  “高弟兄,你这样讲话就不对啦!在神的面前,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啦。我们要把神的大爱和关怀送给每一个人。我相信,许姐妹的邻居和社区的弟兄姐妹们知道了,一定会支持我们的决定。我想,高弟兄现在一定有房子住吧?”
  高岩闭口不答,他知道他在哪儿堵着他呢。这家伙整天布道,练就一张好嘴皮子。
  杨牧师等不及了,继续侃侃而谈:“我想,高弟兄一定是有房子住啦。可是你要想一想啦,难道你愿意躲在暖暖的房子里,看到别的弟兄姐妹活活冻死在马路上吗?你们大陆有个大诗人杜甫,知道不知道?”
  “是我们中国,唐朝的!”高岩抓住他的语病,立刻反击过去。
  “对对,大陆也是中国嘛。杜甫说,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他的话,跟神的意志是一样的啦。”
  “那么,请问杨牧师,你有自己的房子吗?”
  “我没有。我是教会的常驻牧师,住在教会的宿舍里。现在,我们每间宿舍都加了床,让无家可归者晚上住进来。高弟兄有时间,欢迎来做客。”
  “谢谢。”高岩已经觉得无话可说。正要挂断电话,杨牧师又继续说道:“高弟兄,现在有一句很流行的话,叫换位思考,不知你听说过吗?美国人说得更实在:‘Thereareonlythreepaychecksbetweenusandthehomeless.'”说完,他先把电话挂断了。
  他最后说的这句英文,是老美之间调侃的笑话,意思是,我们同流浪汉之间,只有三张账单的距离。美国银行规定,三个月不付贷款利息,就来封你的门,把你赶到大街上去。杨牧师这句话,显然是在告诫高岩,要居安思危,不可忘乎所以。
  高岩有点泄气了。对杨牧师这样安贫乐道、悲天悯人的神职人员,他似乎没有资格跟他辩论。杨牧师属于神界,他却属于世俗。他不懂杨牧师的喜乐,杨牧师也不懂他的痛苦。他们是天上地下两条平行线,永远没有交汇点。高岩无法想象,一群流浪汉,披着垃圾箱里捡来的脏衣服,推着超市的购物车,里面装着臭烘烘的行李卷和空可乐瓶,整天在这条街上出出进进的情景。他们会把地毯弄成烂抹布,在美丽的墙纸上写满下流话;他们会在游泳池里大小便、扔垃圾;他们会在门前的草地上脱了衣服晒太阳、抓虱子,或者把破手提音响开得像放炮一样,狂舞乱扭。空气中将散发着永远除不尽的腥臭味儿,还有数不尽的病毒、细菌。
  美国的无家可归者,确有杨牧师所说的那种因失业破产而流落街头的人,但相当大一部分,却是厌世者、吸毒者、懒汉或社会的反叛者。他们厌恶乃至仇视现代文明社会的全部秩序,他们以一种最低级的无政府主义行为给这个社会制造混乱,制造丑恶。
  高岩看过一段电视采访。记者问一个年轻的流浪汉:“你为什么不去打工呢?麦当劳随时都在招聘新员工。”
  流浪汉说:“我为什么去?在麦当劳做一个月,扣掉税金,还不如政府发给我的救济金多。”
  美国的救济金是以带面值的食品券发放的,可在超市购买食品、日用品,但不可以买酒。以旧金山的发放标准,每人每月近七百元,并随通货膨胀指数逐年调整。如果他们晚上住进收容所,这些钱足够他们吃香的喝辣的,还有余钱可以去不法商人那里换酒喝。如果他们知道许琴的房子改成收容所了,一定是欢呼雀跃,奔走相告。拿着救济金,住着中产阶级社区带草坪和游泳池的房子,夫复何求!
  是啊,许琴!你知道自己干了些什么吗?
  高岩决定调转车头去找许琴,这是他唯一的指望。他希望能说服她改变主意。
  看看表,九点多了。找到她,十点整。即使只讲一句话就走,回家也是半夜十二点了。如何向妻子解释呢?
  许琴捐房子的事,他还没来得及向她说,而且,潜意识告诉他,这件事不能让她知道,还有小岚。












  还是打个电话吧。也许,在电话里还能比当面讲得更透彻一些。
  许琴仍在医院里,正要离开。她说小宝今夜情况很稳定,她想回旅馆睡个觉。高岩把刚才与杨牧师通话的情形向她复述了一遍,对欢乐巷的前景描述得更加凄惨恐怖,简直形同地狱;而对杨牧师的说法,则蜻蜓点水,一带而过。
  他劝她说:“许琴,现在改变决定还来得及。”
  “改变什么决定?”她问。
  “捐房子啊。”
  “不,我一定要捐!”
  “那也成。”高岩说,“只要你在捐赠条款上注明不许做收容所就行了。”
  “为什么?”
  “那就不会糟蹋了你的房子,糟蹋了欢乐巷,甚至糟蹋了整个社区。”
  “恰恰相反!我就是想要糟蹋他们,糟蹋得越烂越好!你不说,我原来还不知道呢。这真是天意呀,是神意啊!老天都看着不公平,要为我和小宝讨公道啊。我这些日子没有白祈祷,神终于显灵了。不然,我怎么会想到捐房子?杨牧师怎么会决定用我的房子做收容所?这是神的意志呀,神来帮助我了,神来惩罚他们啦!我一定要在捐赠条款上写明白,这房子只能做收容所,不许干别的,干别的我就收回。而且,我不要限期,我要永远捐出去!”
  “许琴,你疯了吗?你怎么会变成这样?”高岩真没料到,他的提醒和告诫,成就了她如此畸形和疯狂的想法。
  “你说对了,高岩,我早就疯了。从知道小宝再也醒不过来的那天起,我就疯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也没告诉你。我都想去买枪,去突突他们。杀死一个够本儿,杀死俩赚一个。我还想去放火,那些房子不都是木头盖的吗?我一把火全把它烧光!我恨不能也有一辆炸弹汽车,开着冲进去,‘轰隆’一声,把整条巷子炸得飞上天!我真恨哪!我们原来好好的,我的小宝好好的,我们房子也好好的,小宝的爸就要来过年了。可他们扒了我的房子,毁了我的孩子,连小宝的爸,也再不回来了。我怎么得罪他们了,非要把我们置于死地?他们该得报应了。让流浪汉快来吧!来得越多越好!让欢乐巷变成大茅坑、大垃圾堆。让他们对着垃圾堆去唱贝多芬吧,去唱《欢乐颂》吧!高岩,你那天说得多好,你说欢乐巷今天无欢乐。你说得不够,我要让欢乐巷永远无欢乐。死罪好受,活罪难熬。我就要让他们生不如死,跟我的小宝一样熬着!小宝,你都听见妈说的话了吗?你点点头,动动嘴,睁睁眼吧。妈这回给你解恨了,给你报仇啦!”接着,高岩听到一阵“哇哇”的怪叫,是哭还是笑?他无法判断。也许,二者兼而有之吧?
  高岩没想到,她心里居然埋藏着这么深的愤怒和仇恨。她是受了洗的,入了教会的。难道这一切,都是她最敬畏的神给予她的启示吗?曾几何时,她还是一个那么聪慧开朗、百媚千娇的女人,如今却变得这样恶毒刻薄、不可理喻。欢乐巷的居民也都是那么和睦善良,如今怎么就成了她不共戴天的仇敌了呢?也许,这里有太多的误解与隔膜,但无论如何,不应该走到这一步啊。上帝啊,你为什么要让本来应当相亲相爱的人们无法沟通,以至于相互猜忌、对立甚至仇恨?难道这是人类永远无法摆脱的宿命吗?
  一时间,他们都没有说话,手机里静悄悄的,只有电流的“沙沙”声。过了很久,许琴出声了,声音异常轻柔:“高岩,你还在听吗?”
  “我在。”他也尽量压低声音。他怕不小心再触动了她那根敏感易爆的神经。
  “高岩,对不起。我害了你了,也害了你全家。可你一定要明白,这不是我的本意。我爱你,也爱李大夫和小岚,你们都是好人,是这个世界上我最不应该对不起的好人。可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你别怪我,别恨我,行吗?高岩,你们搬家吧。把房子卖了,搬吧。”
  她突然这么说,令高岩非常意外,也有些感动。其实,他在与杨牧师通话以后,已经动了这个念头。许琴刚才的激烈反应,更使他下了决心。但他无法说出口,他不想在她面前像个又胆小又自私的小人,大限来时,仓皇逃窜。不料,她倒先替他想到了,并直接讲了出来。她真是有灵性而又善解人意啊。












  “谢谢你,许琴。”他激动得有些哽咽了,“谢谢你这么想,这么说。我们全家都会感谢你的。”
  “别这么说,高岩。我连这一层都想不到,我还是人吗?你估计卖房子要多长时间呢?”
  “我说不好。现在是雨季,房子不好卖。”
  “你尽量卖吧。如果实在卖不掉,你们就丢掉房子搬走吧。我赔给你。我银行里的钱,应该还够赔你的。”
  “不,许琴。这绝不可能!”他的泪水涌出来,幸而没在她面前,不然,他真的无地自容了,“你给我半个月或三周的时间,我尽快把它处理掉。”
  “那好,我等你的消息。等你把房子卖掉,搬了家,我再去找杨牧师签约。”












  高岩当天晚上打电话,给那个帮许琴买房的女经纪人艾米,请她帮他卖房。房子确定售出,高岩决定立刻开始打包装箱,以便签约后第一时间搬家。情势紧急,绝不可有丝毫拖延。
  他开着小卡车去HOMEDEPORT买了一大批纸箱,回到家里,首先来到书房,准备先装书籍。一眼瞥见书桌座机上留言灯一闪一闪,便按下播放键,喇叭里传来黄太急切的声音:“高先生,请快到公司来,有急事!”
  公司出什么事了?这么多天,为照看小宝和卖房子的事忙得昏天黑地,他几乎把公司给忘掉了。几个月来,黄太把公司业务打理得有条不紊。一周一小报,一月一大报,全凭E?鄄mail往返,运营一切正常,完全无需他去过问。记得不久前,又发了泰达公司一小批货,价值六十万美元。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吧?
  高岩拨通了公司电话,想先了解一下情况。搬家前乱事一大堆,他实在分身乏术。不料黄太却说:“高先生,还是麻烦你来一趟吧,电话里不好讲的。”
  他匆匆赶去公司,黄太脸色很难看,告诉他说,今早刚上班,就接到一个律师电话,说是明天要来查账。
  高岩立刻警觉起来。律师查账,真是闻所未闻!谁人查账?所为何来?他从来电显示中查到了那个电话,一键拨了过去。自报家门后,开门见山地问道:“您是律师,怎么会来查我们的账?是受国税局的委托吗?”
  “不。”对方否认道,“是受北京蓝天广告集团公司的委托。”
  “你有委托授权书吗?”高岩问。
  “当然。”
  “有主管亲笔签字吗?”
  “当然。”
  “是哪一位?”
  “集团董事长楚健先生。”
  “请发过来给我看看。”
  “这不可能,高先生。明天可以当面出示给你。”
  “明白了,谢谢。”
  放下电话,高岩问黄太:“公司账上还有多少钱?”
  黄太不假思索地答道:“还有三十九万七千八百美元。”
  “怎么这么少?”
  “这中间还包括准备付泰达公司的三十万货款,如果这笔款一出去,公司就只剩九万多元了。”
  “上月出货时,我不是跟你说,向北京要钱吗?”
  “北京一直拖着不给,我就先拿公司的三十万付了定金。”
  “黄太,我把你当自己人,也不想再瞒着你了。小宝的医疗保险额度已经快用完了,许总那儿急需用钱呢。”
  “我明白了,高先生。”黄太放下手袋,走到高岩面前,“高先生,有什么指示,请吩咐吧!”
  高岩在脑中迅速梳理了一遍:“第一,立刻注销给泰达的三十万货款支票。”
  “是,高先生。”
  “第二,立即付出一切应付款项,包括房租、水电、电话等一切账单。这些信用记录,一定要保持完好。许总正在申请绿卡,不能有任何不良记录。”
  “知道了,高先生。”
  “第三,给许总支出六个月的资遣费三万元,打入她的私人账号。现在就去办吧。”
  “我会抓紧时间。”黄太刚要走,又转身回来说,“高先生,截留泰达的三十万美元货款不能在公司账号上放着。明天律师来查账,说不定会冻结账户,所以这笔钱必须转出去;但不能转入您或许总的私人账户,那叫恶意侵占公款,他们可以申请法院的追讨令,冻结你们的账户,追回这笔款项。”
  “谢谢你提醒,黄太。那你觉得怎么办最好?”
  黄太想了想:“设法把它列入生意往来账目上的应付款项,比如信息服务费、咨询顾问费等,而且最好打到境外,今天就打出去。转款密码是许总的生日——790216,千万别忘了!”
  “知道了。”高岩从第一次帮她填表考驾照时就记住了,怎么可能忘呢?
  黄太刚走,高岩立刻拨通了沈刚的电话。












  沈刚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师兄,你会不会算术呀?我这儿是半夜,你发什么神经呀!”
  “对不住,老弟,我这儿十万火急,一分钟也等不得了。楚健明天就要派人来查封许琴的公司,关她的账户。账上的钱就只剩三十多万了,可小宝的保险额度眼看就用完了,咱们必须帮许琴保住这点儿钱。”
  沈刚顿时惊醒了,话筒里传出他的破口大骂:“这个老王八蛋,釜底抽薪呀!说吧,师兄,让我干什么?”
  “你赶快起草一份合同,内容是为北京蓝天广告集团公司美国分公司提供升级版防毒软件服务,首期预付款三十万美元。你把合同发过来,我签了字,就立即把款给你打过去。”
  “行。”沈刚应道,“我这儿有现成的合同,填上你们公司的名称和款数,就给你发过去。”
  “可有一样,老弟,”高岩叮咛说,“万一楚健派人到你那儿要钱,你可一定得顶住,别让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放心吧,大师兄。在菲律宾,我就是爷。他跟我要钱?我还得跟他讨债呢!我在合同里写上一年的服务,三百多万。三十万只是个零头儿!”
  高岩哈哈大笑:“算你狠,哥们儿,你就瞧着弄吧。另外,明天我就得动你账户上的三十万了,要给医院送钱去。”
  “三十万哪够?”沈刚不以为然地说,“先划一百万吧。”
  “不用,我也出三十万,有难同当吧。”
  “你省省吧。”沈刚仍是轻描淡写的口气,“你现在要买房子,等钱用。再说,万一让嫂子知道了,你们家还不得鸡飞狗跳?”
  “李玲不是那种人。跟她好好解释一下,她会理解的。”
  “你别太天真了,师兄,女人就是女人。别看你比我大几岁,对付长头发鬼子,你真正八路的不是!天下劳苦大众千千万万,你凭什么就帮许琴一个?光凭这一条,嫂子就能把你兜个底儿掉!”
  高岩苦笑道:“成,那就偏劳师弟啦!”
  傍晚,黄太风尘仆仆地赶回公司,进门就告诉高岩:“全办好了,高先生。银行快打烊时,我查了一下,该转出去的款项都转走了。按规定,公司账户上必须保留一千元,剩下的,我全取成现金了,一共三万五千多块。”说着,从手袋里掏出一个大纸袋,交给高岩,“您点点吧,高先生。”
  高岩立即算出她没有留下自己的资遣费,便抽出一捆百元大钞,塞到黄太手里:“这是你的,黄太。该下班了,咱们一起走吧。”
  黄太把钱推了回来:“高先生,这钱留给孩子治病吧。虽说不够一天用的,总比没有强。卡壳的时候,一分钱都能难倒英雄好汉哪!”
  高岩捧着这一沓扎得硬硬实实的钞票,五内鼎沸,久久无语。突然,他朝黄太深深鞠了一躬:“我替许琴和小宝谢谢你,谢谢啦!”
  三天后,泰达公司CTO顾伯年约高岩出去吃饭。高岩用脚后跟儿猜也知道这是“鸿门宴”,便托辞婉拒。
  顾伯年说:“我刚从北京回来,和楚健签了明年的供货合同,比今年翻了几番。想起来,你还是引路人呀!我得代表公司谢谢你。我请客,公司买单,你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他告诉高岩,这几天在北京,中餐吃腻了,想换换口味,便相邀去了南湾小城库柏蒂诺的“OUTBACK”牛排馆。这间餐馆如孤岛一样,处在苹果电脑总部楼群的包围中。绿色的玻璃幕墙大厦,迎着夕照的落日,流金溢彩,绚丽夺目。步入餐馆,却是一片昏暗。圆木的墙壁,粗犷拙朴的桌椅,低瓦数的灯泡,再配上纸页泛黄的古老招贴画,若隐若现的久远年代的乡村歌曲,让人仿佛置身于西部拓荒岁月的小镇酒馆。
  餐馆生意极好。领班先发给等待就餐的客人一只BP机,待BP机呼叫时,才可进入正式厅堂点餐。顾伯年与高岩在花园的遮阳伞下先点了一扎鲜啤,一客如菊花般盛开的本店招牌开胃菜炸洋葱。












  顾伯年啜了一口鲜啤,不慌不忙地兜着圈子扯北京见闻:“这次去北京,我可大开眼界。楚老板亲自接机,直接住进钓鱼台,天天燕窝鱼翅,拿我当国宾接待。茅台、五粮液跟自来水一样,源源不断。餐餐都有小姐陪着喝,也不知她是四川的还是湖北的,端起酒杯就说搞一个。我问怎么搞。她说,老板在上我在下,你爱咋搞就咋搞。听听,受得了吗?”
  高岩说:“大师兄,你可悠着点儿。要是给你玩个仙人跳,你的货款可就全泡汤啦!”
  “我知道。国内那些名堂,我全懂。”顾伯年掰下一片酥脆鲜美的炸洋葱送进嘴里,“还有件事,也挺纳闷儿的。楚健每次都带不同的女人,可陪酒小姐一律称她们夫人,他有多少夫人呀?依我看,哪个也不如你那位芳邻。”
  高岩问:“他跟你提过许琴吗?还有他儿子小宝?”
  “没有,一个字儿都没提。”顾伯年感慨道,“这才是能成大器的人!拿得起,放得下,不为情所困。算了,不提他了。我这有件事儿,得请你过问一下。”
  “什么事儿?”高岩一清二楚,今晚的重头戏才拉开帷幕。
  “上批货款两天前就该清了。我们公司会计去存你们公司那张支票,说是作废了,这是怎么回事儿?”
  一切都不出所料。怎么就没点儿意外的奇峰突起?高岩暗自思忖着,慢条斯理地回答说:“噢,是这样,前天,楚健派人把这边的公司查封了,账户也冻结了,所有开出去的支票,一律作废。”
  “这是为什么?胡整嘛!”顾伯年愤愤不平。
  “还不是把家庭矛盾扩大到公司生意上?小人之举!”高岩顺势痛斥一番。
  “我打电话问问他。”顾伯年掏出手机,嘴里叨叨着,“前天送我上机场,一个字也没提呀!”
  手机接通后,顾伯年劈头就问:“楚老板,你把这边的公司封了,货款由谁来付?”
  高岩听不清楚健说什么,只听顾伯年说:“你说什么?找高岩要,钱在他手里?”他马上用手捂着手机问高岩,“是这么回事儿吗?钱在你手里?”
  高岩指指手机,又指指自己,示意顾伯年把手机交给他。
  高岩接过手机,对顾伯年说:“这儿太吵,听不清,我到外面去一下。”
  天已全黑了。穿过熙熙攘攘的候餐人群,来到空旷的停车场,高岩才朝手机里打个招呼。
  楚健一阵莫名其妙的大笑,然后才说:“高老师,我早就知道你会找我说几句的。你真是个大才呀!这两天,我一直在想,我要是能把高老师请来公司,我楚健就如虎添翼啦!”
  “高某不才,蒙楚老板谬奖,不胜惶恐之至。不过,敢问楚老板,为什么要用突然袭击的手段,把这边的公司查封了呢?”
  “哪里算得上突然袭击?还不是被你高老师先下手为强了?实在是高,高哇!我楚某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过,你把三十万转走的手法,还是破绽百出啊。我多会儿让你去买什么防毒软件服务,这不是开天大的玩笑吗?”
  “差矣,楚老板。现在是网络时代,身处硅谷高科技中心,哪家像样点儿的公司不买这种服务?你又不是在硅谷摆地摊卖花生米!更何况你的公司毒虫肆虐,毒物猖狂,不好好杀灭,如何了得?”
  楚健又大笑:“高!高!转着圈儿地骂人,不带脏字儿。不过,我不在乎。哪个作家说来着?我是流氓我怕谁!这么着吧,只要你把那三十万美金打回我账号,我既往不咎;否则的话,我会告你私挪公款。美国那边的律师我都请好了。”
  “悉听尊便,楚老板。”高岩不急不恼地说,“我有你的委托授权书,又有同卖方签订的合同,一切合理合法。你有钱让律师去祸害,那就祝你玩儿得尽兴。”
  “姓高的!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活腻歪了是吧?”楚健终于按捺不住,勃然大怒,“告诉你说,我楚健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听没听过墨西哥杀手?一千美金能卸你一条胳膊,五千美金能让你人间蒸发!”












  高岩冷笑一声:“楚老板,你真是天才!到美国做生意,半句英文不会说,倒对黑社会杀人越货那一套无师自通。谢谢你这么瞧得起我,也谢谢你把自己的罪证拱手相送。你的话,我都录了音,马上就去FBI告你买凶杀人。”
  楚健的声音有些慌乱:“你告什么告!我不过是说说而已,美国可是言论自由啊!”
  “可笑可悲!那些堆成山的钱,怎么就抹不掉你满脸的文盲法盲相?不错,美国是有言论自由,可绝没有恐吓的自由。你这几句话,就足以构成恐吓罪。不仅如此,你还懂得从墨西哥买凶手,连价码都一清二楚。反恐是美国举国上下的头等大事,中美又是反恐战略伙伴,一旦把你这些言论举报上去,你就成了插翅难逃的小本·拉登啦!”
  电话里霎时一片寂静。高岩点上一支烟,耐心等待着。
  终于,楚健出声了:“开个价儿吧,高老师,把录音毁掉。”
  “好。”高岩把烟掐灭,“三十万美元,立刻打到泰达账号上。明天这时候,如果看不到这笔货款,我就把录音记忆片送去FBI。”
  回到餐厅,顾伯年问:“谈得怎么样?”
  高岩抓起餐刀,在已经变冷的牛排上狠狠切了下去,一股血水漫了出来:“放心吧,大师兄。二十四小时之内,三十万货款到账。”












  他驱车来到SUPER8汽车旅馆。
  许琴不在,房门锁着,可能上街买东西去了。他吸了一支烟,让不时莫名其妙的心慌意乱渐渐平息下去。他看了看表,半小时过去了。想起附近有一家叫喜福居的中餐馆,许琴常去那里叫外卖,会不会在那儿呢?他决定去找找看。
  刚打开车门,手机响了,是许琴。
  “你在哪儿?”他焦急地问,“我在这儿等很久了。”
  “我在医院。高岩,你快来吧,小宝不行了!”
  “我马上过去。你找李玲了吗?”
  “我已经打电话了,她正往这儿赶呢。”
  他和李玲几乎同时跨进医院的大门,同时上了电梯,同时跑过长长的走廊,冲进重症监护室。
  几名医生护士围在床边,默默无声而又略显慌乱地做着最后的努力。就像一大群技工围着一辆抛锚的汽车,对着打开的引擎盖下的一大堆机器,这边扭扭,那边扳扳,一筹莫展,束手无策。
  许琴站在床尾,目光直视床头小宝的脸庞。仿佛长焦距镜头,要把这最后的影像,牢牢地印入底片。
  李玲走到小宝旁边,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又转身向着众多的监视屏幕迅速扫视一遍,然后与身边的两名医生轻声交谈起来,期间甚至有几句争辩。
  最后,她走到许琴身边,神色凝重地说:“你都看到了,许琴,小宝实在不行了。刚才主治医生对我说,准备放弃一切抢救措施,摘除所有维生系统。”
  “不!”许琴神经质地叫喊起来,“我不同意,我不同意!”
  “你来,许琴。”李玲镇定地把许琴领到小宝身边,勾起手指轻轻敲击几下小宝的胸部,又指指一台监视器说:“胸腔已经积满了水,肺部也完全坏死。输进去的氧气无法排出,胸腔正在逐渐膨胀。心脏受到严重挤压,已失去自主跳动,完全仰仗心肺机支持。如此维持下去,不用几个小时,大量体液就会向皮下渗透,造成毛细血管大面积破裂。到那时,小宝就……”
  “小宝就怎么样?李大夫,你说呀!”她抓着李玲的胳膊,用力推搡着。
  李玲眉头紧锁,与许琴对视片刻,轻声却又决绝地说:“那就惨不忍睹,小宝会变成一个通红的血球。”
  “啊?”许琴惊骇万分地瞪大了眼睛,泪水蓦地涌了上来,那僵直惶遽的样子,让高岩想起在庞贝城遗址看到的那些令人战栗的人形化石。
  他不想让这种无谓的僵局延续下去,他尝试着用一种她能接受的方式说服她。他走到她身后,用一种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空灵的声音劝她道:“许琴,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凡是同你一起度过这段痛苦日子的人,都会与你感同身受。你和大家都尽力了。你应当相信,小宝最后的日子,在这里得到了世界上最好的治疗和护理,他们都恪尽职守。而你应该比别人多一层感悟,那就是神的意志。小宝要走了,他必须要走。你留不住他,我们都留不住他,因为是神要领走他。我们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让他走得轻松,走得体面,走得有尊严。那才不愧是你许琴的儿子,不愧是受了洗、得了神拯救的儿子。他这样走了,你才能安心。他到了天堂,到了神的身边,才会感谢你,怀念你。否则,再过几小时,他变得面目全非的时候,你作为他的母亲,情何以堪?你会痛悔莫及的。许琴,你是个多有悟性的聪明人,就让小宝好好地走吧!”
  许琴艰难地转过身来,已经泪流满面。她一头扑进他的怀里,不住地点头,却已泣不成声。
  李玲毫无表情地看着他们,高岩点头向她示意。她回首以小宝家庭医生的身份,发出最后一项医嘱:“Shutdown(全部停止)!”
  医护人员陆续离去,李玲最后才走。临出门,她用英语叮嘱高岩:“不要离开,千万守住她,别出任何差错。我去总结病历数据。”
  高岩会意地与她对视片刻,她做了一个老美常用的手势,用拇指和食指勾成圈,向高岩晃了晃。是对他的嘱咐,还是对他的信任?抑或是对他仍然搂抱着许琴表示认可?












  整整两个小时,他和许琴一直站在小宝的对面,注视着所有的监控仪器依次变得死寂一片。当表示心脏跳动的绿色波纹终于拉成一条直线的时候,许琴摘下手表,拉开了拨钮,让所有的指针都停顿下来。
  许琴让他到外面去等着,她要给小宝擦身换衣服。
  “小宝大了,懂事了。”她说,“每次洗澡换衣服,他都不让外人看,只有我能留在他身边。”
  “我不是外人。”他坚持留下来,“你不是让我做他的干爸吗?那就让我尽一回做父亲的责任吧。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好吗?”他的泪水终于涌了出来。她看到了,默认了他的请求。她从门旁的储物柜里取出一个手提箱,那是她早为小宝准备好的衣物。
  她小心翼翼地脱去了小宝身上的病号服。他把小宝轻轻托起,抱在怀里。柔软的身体,尚有余温。除了几处插管的部位,所有手术的刀口,由于采用了无疤痕缝合术,创口均已平复。大约是消化系统尚属正常,小宝的身体没有显得形销骨立,皮肤仍很光滑洁净。圆润的饱满的额头,和母亲一样精致的面部曲线,没有任何痛楚的安详的面容,让他想起达·芬奇《岩间圣母》中的小天使。
  许琴从卫生间里接来一盆水,高岩伸进手指试一试,温温的。她用一条雪白的毛巾为小宝擦身,神态宁静,动作娴熟,就像每天为孩子做的一样。他配合着她的动作,缓缓翻转着小宝的身体。他们面面相对,靠得如此切近,几乎气息相通。中间是赤身裸体的小宝,犹如他们刚刚出生的婴儿。恍惚间,他竟觉得,他们不是在为刚才离去的小宝净身,而是在迎接一个新生命的诞生。
  在把小宝推去太平间时,许琴恳请一定要停放七天。她说,她爷爷去世时,奶奶就坚持七天后出殡。奶奶说,人死后七天,灵魂才能出窍,飞到亲人身边。早早送走,灵魂就找不到回家的路。
  李玲要陪许琴在旅馆过夜,许琴不肯:“你们放心,我没事的。”李玲又提议跟她回家去住,她也不肯:“就那么几天了,我不想离小宝那么远。你们别惦记我,我一定好好的。过些天,我还要回欢乐巷看看呢。”高岩明白她的意思,也相信她不会有事的,至少,她还要送小宝最后一程吧。
  北海岸华人教会获悉小宝的死讯后,决定承办七天后的教堂追思礼拜和墓地葬礼。高岩给女经纪人艾米打了电话,请求将卖房过户签约推迟一周。然后又给他认识的所有朋友和校友发了E-mail,邀请他们前来为小宝送行。他特别注明,小宝是他的义子,却不幸死于非命。他想借此让许琴感到她不是孤苦无依的,她会得到许多人的呵护和抚慰。
  接连几天,高岩不停地驾车带许琴到处察看。选择墓地,订购棺木,确定墓碑的材质和形状。许琴精挑细选,思虑入微,不放过任何一点细枝末节,唯一不计较的就是价钱。整个过程中,他从她的举止上,几乎看不出哀伤和悲苦。也许是心已伤透,泪已流干,抑或是尚未到痛定思痛的时候吧。
  葬礼前夕,全部有关事项都已准备就绪。高岩劝许琴在旅馆好好休息一天。“明天的来宾可能很多,你一定要打起精神,撑下来。”他嘱咐道。她点点头,不声不响地送他离开了旅馆。
  傍晚,李玲刚到家,正准备吃晚饭,许琴来电话了。她说,她忽然想看看小宝,要他陪她去。
  他觉得她的想法有点儿古怪,便劝她说,明天一早就能看到了,不差这一夜,还是早点休息吧。
  “不!我要去,我就是要单独和小宝呆一会儿!”她在电话里哭喊起来,“明天那么多人,我就没有机会啦!”
  听到她这种歇斯底里的情绪发作,高岩只好答应下来。
  李玲大约听出来了,高岩刚放下电话,她就说:“你快去吧。她这种样子,很危险。”
  “你陪我一起去吧。”高岩说。
  李玲回绝道:“我去不了,等会儿还要出一次诊。要不,小岚陪你去吧。”












  小岚忙摇头:“不行不行,我明天期末大考,今儿晚上还得熬夜复习呢。爸,你就自己去呗,这么大人,还要人陪啊?真怪事儿!”
  看来,他只好自己去了。刚要出门,李玲忽然问:“你今晚还回来吗?”
  他愣住了,一时没弄明白她的意思。
  小岚不满地说:“你什么意思呀,妈?这种时候了,你还瞎猜!”
  “我瞎猜什么了?你少打岔!”李玲恼了,“我的意思是,如果太晚了,就在那家旅馆要间房住下,省得大老远的往回跑。反正明天一早还得赶去那边的教堂。小岚,以后你少动歪脑筋,小小年纪,这么复杂!”
  高岩忙劝道:“好啦好啦,你们快吃饭吧。我今天做的煎鱼,凉了就不好吃了。”












  SUPER8汽车旅馆的建筑样式简单而实用。三栋两层板楼成围合式排列,每层里侧均为长长的外走廊。靠墙摆放着制冰机、售报机和糖果饮料自动售货机。楼中空地是一座大型游泳池,楼前设置了一圈停车位。住在一层的旅客可以把车停在自己客房窗前,装卸行李十分方便。
  许琴住在二楼,她的窗口亮着。但是和旁边灯火通明的窗口相比,她的那团光,显得昏暗且又可疑地闪烁着。高岩快步冲上楼梯,按响了门铃。房门应声洞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带着一股袭人的幽香。昏黄朦胧的背景中,许琴着一条黑色的吊带裙,与她裸露的白皙的肩膀形成鲜明的反差。散开的发辫,蓬蓬松松地披在肩后。色彩浓艳的晚妆,使她的面孔有一种舞台剧的略显夸张的效果。见高岩怔在门口,她一把揪住他的手,把他拖了进来,随后用脚一蹬,将门关上。他这才发现,房间里并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来自一根杯口粗的红蜡烛。烛光在暖气的吹拂下,摇曳不定。更让高岩吃惊的是,窗下的圆桌移到了房间正中,雪白的台布上摆着银光闪闪的西餐具。两只镶金边的白瓷盘上,各伏着一只鲜红的龙虾,旁边是烤成金黄色的土豆和几根碧绿的芦笋。桌边冰桶里,还斜插着一瓶白葡萄酒。一看那酷似艾菲尔铁塔的瓶颈和商标上起伏的绿野,他就知道那是一瓶窖藏多年价格不菲的波尔多干白。海鲜配白酒,看来挺专业。
  “你这是……”望着满桌的佳肴美酒,高岩不知从何说起。
  “这是给你准备的晚餐呀。”许琴及时接过他的话茬儿,“给你打电话的时候,你不是还没吃饭吗?”
  “这是你叫的外卖?”
  “是呀。”
  他说:“你其实不必在今晚特意这样做。明天中午在香满楼,我已经替你订了答谢宴,我也会在呀!”
  “那不一样,我就要和你在一起。”
  “以后还会有机会的。”
  “没有以后了。”
  “为什么?”
  “过了明天,送走了小宝,我也要走了。”
  高岩差点儿问她去哪儿,突然想起那天被她奚落,便忍住了。
  也许她要回国了吧?可能已经答应楚健,回去替他生儿子。是啊,小宝死了,房子捐了,她在这儿还有什么指靠呢?
  高岩举起酒杯,同她碰了一下:“那就为我们这顿最后的晚餐,干杯吧!”
  他们一饮而尽。来时路上开车两个小时,高岩早饿了。可是嚼着平时觉得鲜美无比的奶汁烤龙虾,却味同嚼蜡。“波尔多”的酸头儿也太重,滚过舌尖时涩涩的。是不是“红龙虾”也学会卖假货了?
  “高岩,你还欠我的呢,记得吗?”许琴什么也没吃,只是不停地喝酒。
  他知道这是一个敏感的话题,便不准备答复。切下一片烤土豆,蘸了一点儿酸奶油。这是西餐中的绝配,但今天的味道怎么也是一塌糊涂的!
  “你答应过我的,把对她们俩说过的话,再对我说一遍,你忘了吗?”
  他抓着刀叉和龙虾搏斗着,头也不抬地说:“我饿坏了,先让我吃饭好不好?我就长了一张嘴。”
  许琴不响了,静静地看着他吃。
  他虽然尽量拖延时间,终究还是把整盘的食物吃光了。
  “够不够?我这一份还没动过。”她问。
  他摇摇头,抄起餐巾仔细把嘴擦干净。
  “现在,你的嘴腾出空了吧?”
  “这种话,古今中外的男人都说了几千年了,女人的耳朵都听出茧子了吧。再说,一定有无数男人对你说过这种话,全都大同小异的。”高岩推托道。
  “对我说过这种话的男人,没有一个是我真爱的。我爱的男人,却不肯对我说。”
  “那是因为他没有资格。其实,不说出来更好。能用嘴说出来的话,倒有限了。”
  “你别又耍滑头,我就要听!”她的撒娇中,带着一股任性和凶蛮。












  “现在说这些,多没意思。你都要走了,要回国了……”
  “谁说我要回国?”她霎时变了脸,“你为什么要这么想?你是不是觉得,我还会去找他,为他生孩子?你心理太阴暗了,高岩!”
  高岩不得不惊异于她敏锐的洞察力,居然能一眼看透他的心。“对不起。”他诚恳地说,“也许是我想错了。”
  “在那样想之前,你为什么不先问问我?”
  “那是你的隐私。”
  “隐私?我还有什么隐私!你从楚健那里,已经知道了我的一切。我再也没必要对你隐瞒什么了。我要走,就是为了离开你,永远不再见到你!但是,走之前我就是想听听你对我说几句心里话。虽然,小岚对我说过了,但我要听你亲口说出来!”
  高岩想结束这样的谈话,忽然想起今晚的来意,便说:“有些话以后再说吧。今晚你不是要去看小宝吗?那你快换衣服吧,我到外面等你。”说着,拿起椅背上的夹克,朝门外走去。
  她轻盈地大步一跳,拦住了他,从他手中夺过夹克,随手扔在床上:“我已经去过了。”
  “什么?你去过了?”高岩将信将疑,“什么时候?”
  “就在给你打完电话后不久。”她说,“我想,我还是自己去的好,我想单独跟他待一会儿,单独跟他说说话。七天了,我也许可以带他回家了……”她的声音幽幽的,目光凄迷而茫然。
  高岩身上有些发冷,只牢牢地盯着她的眼睛。她却并没有接受他的注视,仍把迷离的目光送入昏黄的空中:“现在,我清清楚楚地感到了,他就在我的心里,在我的身体里。我确确实实地觉得,他又和我在一起了。”
  高岩紧绷的神经放松了,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一定是出现了幻觉,进入了她的神界,用一种她自己才能明白的方式,表达着内心的企盼和需求。这些日子,高岩已经渐渐明白了她在某种特定情境中的思维方式。如果她能从中得到些许的心灵安慰,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可是,你知道吗,高岩?”她缓缓转过身,用哀怨的目光注视着他。
  “你想说什么?”高岩轻声问。
  许琴的手抬到胸前,仿佛想抓住什么:“我拉开那只长长的抽屉,小宝安安静静的,好像睡着了一样。可是,可是……”她止不住哽咽起来。
  “可是什么?”高岩怀着一种不祥的预感握住她的手,一阵遏制不住的颤抖,击中他的手臂。
  “我摸着他的脸,他的手,那么冷,那么硬……我的小宝原来不是这样的。高岩,你说,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变成这样啊……”
  她号啕大哭起来,泪水汩汩地涌出,滴在高岩的手上。带着她体温和痛楚的泪水,让高岩也感到一阵阵锥心刺骨的疼痛。他轻轻把她揽进怀里,柔情地抚摸着她的脊背。
  “你不该自己去的。”他像在哄一个到处乱跑,遇险而归的孩子,“说好一起去的,你为什么又不等我了呢?”
  “我不想让你看到我难受的样子,哭哭啼啼的样子,那一定会很难看的。”她自言自语地说着,“这恐怕是最后一次见面了,我想给你留下一个最好看的样子,你忘不了的样子,可我怎么就是忍不住……”
  “别这样想。”高岩抽出一张面巾纸,替她拭去满脸的泪水,“你什么样子都是好看的,知道吗?不管什么时候,不管是哭还是笑,是喜还是怒,我都爱看,我也都看过了呀。”
  “真的都喜欢吗?”
  “嗯。”高岩点点头。
  “那……就是爱吗?”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一直都不肯要我?”
  “因为我太珍惜了,不想那么潦草,那么随便。而且,每次的时间和地方都不对。”
  “那今晚呢?”
  “今晚?”高岩用力摇摇头,“今晚更不行。”
  “为什么?”
  “因为……”抚摸着她那散发出茉莉花香的发丝,高岩艰难地选择着理由,不想太轻松,也不想太沉重,“因为,今天你是一个身份特殊的母亲;或者说,是做母亲的最后一天。我不想亵渎了这个不寻常的日子。”












  她的情绪渐渐平稳下来,低声说:“那你留下来好吗?只是留下来陪陪我,我不想一个人度过这个夜晚,真不想……”
  “好。”他答应说,“我再去租一间房,离你很近的。你需要的话,我随时会来陪你。”
  “我现在就需要,今晚每分每秒都需要你!”许琴执拗而任性地喊着,眼里射出一种不容违抗的顽强的光芒。
  高岩忽然觉得,面前的女人耍起性子来简直就像魔鬼附体,不可理喻,便责怪道:“你怎么一点儿不听话?再这么胡闹,我现在就回家,马上就走!”
  “你不许走!”许琴几乎嘶吼起来,“如果你敢走,我就认定你一直是在耍我,骗我,戏弄我,我会恨死你的!我绝不受你的羞辱,我一定要报复你,不顾一切地报复你!”
  高岩忽然觉得很可笑。在他眼里,风情万种的许琴有时又像个长不大的孩子,尽管她已经做过四年母亲,有时还颇有心计;但某些时候,她又像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任性妄为,无理取闹。他甚至有一种恶作剧的念头,想看看这个像谜一样吸引着他的妩媚女人,究竟能做些什么。
  “好哇,”他开始挑逗了,“那你就开始吧,开始报复吧!是用拳击还是牙咬?要不,给你刀子?”
  许琴紧紧咬住嘴唇:“你别激我,高岩!你敢耍我,我就敢毁了你。对,毁了你!”
  “你想怎么毁我,那就来吧!”高岩进一步激她。他知道她心里有太多的怨恨、太多的委屈、太多的愁苦,但没有一个爱她的人任她倾诉,没有一副结实的肩膀让她歇息,没有一双温热的手替她拭干泪水。那就让她如狂风暴雨般地宣泄出来吧。只要这个他怜惜、他珍爱的女人觉得痛快,觉得吐出了胸中的块垒,他就都愿意承受。他愿意娇宠惯纵这个任性的女人。
  “我,我要……”她像噎住了似的顿在那里,然后喊道,“我要让你搬不成家!我明天就和杨牧师签约,马上把房子捐了,让流浪汉们立刻搬进去。我要让你和那些大蟑螂、大臭虫、大跳蚤生活在一起。在那儿困着、耗着、囚着,永远没有头儿!”
  高岩忍不住大笑起来。许琴说话的神态语调,像极了小孩子们的怄气。送给小朋友一件礼物,几句不合,就要讨回来,绝交话说得越狠越解气。
  “你笑什么?你为什么会笑?”许琴愤怒了,满脸涨得通红,“你不怕?你不在乎?哼,我还有更厉害的,看你怕不怕!说出来吓死你!”
  高岩更加乐不可支:“说,你快说。我洗耳恭听!”
  “我,我要……”她又语塞了,两只眼睛一会儿望着天花板,一会儿又盯着脚尖,活脱脱一个功课很差,答不出老师提问的中学生。忽然,她的眼睛亮了起来,为自己终于找到了能置对手于绝境的杀手锏而兴奋起来:“我要去告你!不光是你,还有你那帮子校友。我要告你们怎样内外勾结,互通情报,利用内线交易在股市上捞钱,然后坐地分赃。那天开Party,他们都给我名片了,我知道他们的公司、名字、职务。我要把你们一网打尽!”
  突然天崩地裂,霹雳从天而降。高岩像一根被雷火灼伤的断木,面色惨白地僵立在那里。他做梦也想不到,如蛇蝎蜇人的刻毒话,会出自那样两片美丽湿润的红唇。这是他心中最大的忌讳,最深的隐痛,最不可见人的疾患。那是一口永远不能见天日的黑井,他平时从不敢想,也不愿看,连对妻子都讳莫如深,守口如瓶,更不愿任何人提起。哪怕是一句含沙射影,他都会懊丧不已。听着许琴如此直白透彻、如此犀利尖刻的斥责,即使她只是一时口无遮拦,怒不择言,他也觉得像是一个太监被当众剥了裤子一样耻辱。
  高岩望着许琴那张恍若被魔鬼附体的脸,疯狂而又恶毒。他真后悔那天拦住楚健没有把她掐死。我现在是不是也能像楚健那么干?他想。也许是喝多了酒,她的胸口到脖颈一片酡红。那里细细的,柔柔的,就像天鹅的脖子,他恐怕只用一只手就可以把它扼住。几分钟后,这张将置他于死地的嘴巴就永远闭上了。屋子里只有一盏烛火,昏昏暗暗,适合办事。但为保险起见,还是应该把窗帘拉上……












  高岩往窗口瞥了一眼,竟看到对面楼顶房檐下装了一个探头。即使现在把窗帘拉上,刚才他进屋时,一定也都拍到了,而且存在录影带里。届时警察调出来一看,高某人进去一小时,发生了命案,然后又溜了出去,那还有什么疑问吗?可恨的“9·11”啊!让美国现在到处装着探头,他这会儿什么也干不了。
  他走到门旁,上好锁,然后又来到窗前,把窗帘拉严。这是多么明确的行为暗示……一种猥亵的挑逗的暗示。他做得很到位,即使戏剧学院的学生来演这种小品,也不会比他做得更好了。许琴看懂了,紧张的神情松弛下来。
  他凑近她,轻轻地抚摸着她。她惊恐地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接受这意想不到的亲昵。
  “你听我说,许琴。”他的声音温柔极了,“你想毁了我们之前,我只想告诉你,在小宝住院的最后日子里,他的医疗保险额度用完了。是沈刚用我为他在股市上赚来的一百万,补上了最后一笔医疗费。我和我的校友不是完人,人性中所有的弱点,我们都会有;但我们对你的付出是真诚的,无愧无悔的。如果你不说出这些话,这件事可能会成为永久的秘密。”
  许琴霎时怔在那里,像被谁施了魔法,摄了魂魄。满面的疯狂、怨怒蓦地熄灭了,只是失神地望着前方,口中无力地念念有词:“我不知道……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高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高岩审慎地选择着字句,慢慢说道,“因为帮助你的人并不图回报。有时候,爱一个人,与被爱的人无关。”
  许琴的双肩剧烈地抖动起来,她猛地捂住脸呜咽着,却被剧痛压迫得哭不出声音,透不过气。许久,终于迸出一声绝望凄厉的哭喊:“哦,我都想些了什么,我都说些了什么?”她跌跌撞撞地冲到桌旁,一把抓起了餐刀,“我的罪孽太深了!让我去死吧,让我和小宝一起走吧!”
  高岩一步跨上去,她退后一步闪开了。她嘴角抽搐着,用刀指着高岩:“别过来,你用不着救我!我不想活着,我要让血喷上天,让血流成河,让血把我洗干净……”
  她翻转刀尖,对准胸口,然后猛地将刀高高举起。
  高岩趁机一拳打在她的手腕上。餐刀从她手中飞起,在她头顶划出一道闪亮的弧光,戳进她身后贴着廉价彩色壁纸的墙上,而她的头却歪向一旁,仰面朝天,人事不省地向后倒去。高岩一把托住她,用力将她抱起,轻轻把她放到床上。
  房间里突然安静了。对峙、仇怨、恫吓、屈辱都潮水般退去,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似乎一切都像许琴床头那只精巧闹钟的秒针,“滴滴答答”,平和安详地走着每一步。高岩把手掌小心翼翼地放到许琴下颚前,她微弱温热的鼻息,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感动与爱怜。她太累了,她已经崩溃了,那就让她好好睡一会儿吧。
  高岩静静地斜倚在她身边,注视着那张此时已失去了一切表情的脸庞,洁净而精致,宛若美轮美奂的大理石浮雕。他慢慢拂开她额前的发丝,拭净她眼角的泪痕。他无端地遐想着她过往的经历,拼凑着她生活的碎片。当她戴着红领巾,迈着细瘦的腿脚,走进阳光明媚的芭校校园时;当她穿上舞裙舞鞋,第一次登上充满梦幻的舞台时;当她站在灯光璀璨的国际大赛舞台上,胸前挂着奖牌,手中挥动着鲜花时,她怎么能想到会有今天这样残破凄凉的境遇!而此时此刻,不正是她的美丽人生迎风绽放的花季吗?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她就像遭到恶魔的诅咒一样,永远灾祸连连?他真想从此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温存着她,守护着她,怜惜着她,让她再也不受一点伤害。
  他依偎在许琴身边,而刚才那惊心动魄、有惊无险的一幕又让他感到一种身心俱疲的困乏,犹如刚经历了一次惊险的攀缘,一场殊死的格斗,一次风餐露宿的艰辛跋涉,他恨不得不管不顾地睡过去,睡他个天昏地暗,睡他个地老天荒……












  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许琴动了一下,他即刻惊醒了,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他看见许琴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渐渐睁开了眼睛。犹疑迟滞的目光,大概是在判断周围世界的真伪与虚实。当她看清距自己如此切近的高岩,便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将他抱住:“真的是你吗,高岩?你真的没走,你答应留下了,是不是?”
  高岩无声地点点头。他从来不曾知道,自己是这么被人需要,被人渴求,被人看重。十几年的家庭生活,一切都变成了习惯。就像坐在依靠惯性行驶的汽车里,你会忘记了发动机的存在。今天面对许琴,他重新看到了自己的活力,自己存在的价值。
  他捧起她的脸,柔情地注视着,久久地端详着。她没有躲闪,没有慌乱,她是那种迎着挑剔苛刻的目光,仍然从容自信的女人。
  他缓缓牵起她的手,端庄优雅,宁静郑重,像是举行一种庄严的仪式:“我不走了,我答应你。今天晚上是我们的,是我们两人的。”
  她点点头,凝神仰视着他。
  “我们没有过去,一切从现在开始。”
  “也没有未来,只有现在。”她加上一句。
  他松开她的手,去解自己的衬衫纽扣。
  她轻轻拨开他的手:“我来吧,我愿意为你做。”
  他不习惯这样,他想拒绝她的帮助,但当他看到她眼中燃起的火花,触到她身上鼓胀不安的悸动,他知道此时只有顺从。
  整整一夜,高岩都没有离开许琴,她也不肯让他离去。他们就像两个恶贯满盈的罪犯,躲在洞穴里。蜡烛已经燃尽,屋里一片漆黑。他们不敢开灯,希望借着黑暗的掩护,隐藏得更深更久。偶尔从楼下停车场进出的汽车,将窗口照得一片惨白,他们都会心惊肉跳,再更紧地拥在一起。
  “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她轻轻用牙咬着他的耳朵说,“从今天起,我不再理你,不再找你,你也不许来找我。”
  “为什么?”
  “我们不能有下一次。如果有,我就再也离不开你了。我就会不顾一切地把你夺走,从你的家里抢走,你明白吗?”
  果然,在随后的追思礼拜和葬礼上,她不仅没有理他,甚至都没有看他一眼。在杨牧师致过祈祷词后,来宾列队经过小宝的灵柩,然后走到她跟前,向她表示慰问,并握手致意。轮到高岩时,他向她伸出手去。她只用指尖碰碰他的手,便立刻缩了回去,眼睛盯着脚尖,并避免与他对视,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似的。
  女人的构造的确与男人不同。她们脑子里一定装着许多开关。想要忘掉什么,只要把开关上的小扳手一扳,那一部分就归零了,哥大的詹尼芙也一样。分手后不久,高岩在校园里碰到她,想请她去喝一杯咖啡。她把肩膀一耸:“咦,我们认识吗?”弄得连高岩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高岩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许琴的身影。令他百思不解的是,他越看越觉得此刻的她,一袭黑衣,忍受着丧子之痛的小妇人,与昨晚那个和他缠斗不休的女人,究竟是不是一个人,他简直无法证明,尽管记忆仍真切而鲜活。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一切是否将变得愈发淡漠,渐渐幻化成真假莫辨的梦境呢?












  许琴状告奥伦市政府损害房屋财产案,三个月后在索诺玛县法院开庭审理。汪强为此做了详尽的调查和大量的准备。在将近一个小时的法庭陈述中,他从人类保护私有财产的历史讲起,谴责了中世纪教会的野蛮、王权的贪婪。接着他又介绍了从英国宪章运动以来,世界范围内资产阶级和市民阶层为了保卫私有财产所进行的英勇斗争。他引用了法国《人权宣言》和美国《独立宣言》中许多激动人心的词句,摘取了美国宪法中关于公民权利和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的论述,罗列了加州政府关于征用、改变、占用、拆除私人土地及地面以上财产的多项法律条文和诸多实施案例。最后,汪强说:“我的委托人许琴小姐加建自己位于欢乐巷的私人住宅,依据的是奥伦市政府此前召集的三次居民听证会做出的决议,和由市政府发出的正式许可证。因此,该项加建工程完全合理合法。在工程即将竣工的时候,欢乐巷居民发现,自己所居住的这一组建筑,是由著名建筑师海德里希设计,蕴含着伟大作曲家贝多芬不朽作品《欢乐颂》的旋律。于是,居民们推翻了以前的加建方案,做出了拆除的决定,并由奥伦市政府发出了拆除的通知。这也是合理合法的。问题是,这笔费用应当由谁来出?我的委托人——业主许琴小姐所付出的加建及拆除费用,应当由谁来赔偿?根据我刚才向诸位介绍的联邦政府、加州政府的相关法律规定和既往案例,这笔费用百分之百应由奥伦市政府赔偿!”
  随后,汪强将有关文件,其中包括许琴房屋产权证明、几次居民听证会决议案、奥伦市政府最初发出的许可证,以及后来发出的拆除令,还有涉及加建费用的清单和全部正式收据,提交给法官和陪审团。
  在此之前,汪强甚至来找高岩要当初与许琴打国际长途电话的账单。高岩说,那是小钱,不必斤斤计较吧,让老美看着咱们小气。
  汪强说:“凭什么不要?该要的钱,我一分一厘也不让!”
  这句话,让高岩听着像是对他说的,便连忙装作想起了什么似的“哦”了一声,“对了,我还欠你一笔咨询费呢。”说着,掏出了支票簿。
  汪强按着他的手说:“算啦算啦,你给我介绍了客人,我还得付你佣金呢。”
  “你这次不是分文不取吗,哪儿来的佣金?”高岩问。
  “下次呀,”汪强说,“下次要是打赢了,你拿的佣金,够你买一栋房子。”
  高岩说:“得嘞,那我就天天给你烧高香吧。”
  陪审团经过研究后,一致通过由奥伦市政府向许琴赔偿全部损失的决定。下午重新开庭后,满头白发的威尔逊法官宣读判决书完毕,问代表奥伦市政府的考夫曼市长:“你准备什么时候付出这笔赔偿金?我不希望下达限期执行的强制令,市长先生。”
  考夫曼说:“法官先生,刚才午餐时间我已经考虑过这件事了,还与另外两名议员通了电话。我们会在一个月之内履行法院判决,尽管这会影响我市下半年的预算。”
  “哦,在此之前,你就猜到没有胜算?”威尔逊法官问道。
  “是的,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事情。上午,原告律师的阐述真是令人难忘。”考夫曼的回答极其诚恳。
  威尔逊法官说:“我很惊讶,你作为市长,不具备这样的法律常识,真是不可思议。”
  “你知道,法官先生。”考夫曼有些难为情地嗫嚅着,“在此之前,我只是个中学音乐教师,从来没有碰上过房屋改建加建之类的事情。前些天,我查阅了档案。我们奥伦市原来只是个镇,几十年前就已经建设得尽善尽美。建市十几年来,从来没有做过任何一项工程,顶多就是有居民来申请换换屋顶,改变房屋外墙的颜色,所以我们在这方面缺乏应有的经验。”
  威尔逊法官申斥道:“这不是理由,市长先生。我看你们不光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你们缺乏的东西太多了。十几年前,你们鼓吹独立建市,煽动公民投票,我就表示反对,现在终于出乱子了吧?这是完全可以避免的差错。以后,我要是听到你们那里爆发了内战,我都不会奇怪的,市长先生。”












  宣布闭庭以后,汪强决定乘胜追击,当即决定向法庭递交另一份起诉书,状告奥伦市政府纵容华美工程公司野蛮施工,造成房主独子重伤死亡。由此提出刑事诉讼,追究刑事责任,合并提起民事诉讼,索偿巨额赔款。
  许琴没有到场出席庭审,由汪强全权代表。看来她总能很容易找到代理人。高岩想,过去是我,现在是汪强。我是被她踢到一边去了。不仅几个月不肯与他通话,后来连手机号码都换了,显然是连他的录音都不想听了,真是恩断义绝了。
  高岩问汪强,许琴为什么不来?汪强说她的妊娠反应太厉害,几乎随时随地都要呕吐。开庭前,他向她查证一些费用数字,不到一小时,往卫生间跑了七八趟。
  “我看着都难受。”汪强说,“人瘦得跟衣裳架子一样,脸色也很难看。跟几个月前相比,换了个人似的,真是惨不忍睹。”
  汪强让高岩在法庭外的休息室等着,他要去送起诉书。他把风衣脱下来,又把一只鼓鼓囊囊的公事包和风衣一起扔到高岩手里:“哥们儿,帮我看着点儿。我马上就回来,等会儿请你吃牛排。”
  他刚离去,NOKIA手机特有的“铛铛”声响起,那是提示用户检查录音留言的信号。高岩的手机是MOTOROLA,声音完全不同。李玲用的就是一部NOKIA,他对这种信号十分熟悉,经常提醒李玲立即察看,别耽误了病人的预约。难道他今天出门时带错了手机?掏出一看,一点儿没错。他恍然大悟,一定是汪强把手机落下了。
  “铛铛”声又一次响起,声音来自手上的风衣口袋。高岩循声从衣袋里掏出了手机,一个强烈的念头在他心中敲打,令他激动不已。他极力控制着颤抖的手指,脑中一遍遍复述着XUQIN这五个字母,在NOKIA浩如烟海的姓名数据库中翻找着。汪强这孙子的关系客户太多了,还把老中老外混在一块儿编存,X打头上百个,XU也有十几个。翻完所有的X,居然没有他要找的那五个字母。但他确信汪强的手机里一定预存着这个号码。眼下,这个客户对他来说多重要啊,是啊,太重要了,VIP呀!VIP!谢天谢地,这三个字母立刻跳了出来,从他重新进入的姓名目录上跳了出来。翻到X序列,只有一个人——XUQIN!他立即按下拨出键,彩屏上出现了一道道美丽的弧形波纹,伴着他“怦怦”的心跳声,向着他日思夜想的地方飞奔。
  “喂,汪律师吗?”哦,真是许琴的声音,久违了的声音!几个月没有听到了,依然那么清脆甜美。他的眼眶湿了,喉咙痉挛了,几乎发不出声音。那就先别出声吧,他想。否则,让她听出是我,一定会把电话挂断,我就再也听不到了。
  “喂,汪律师,你怎么不说话呀,官司打得怎么样?有结果了吗?你快说呀!”
  他知道不能再憋着了,必须出声了。他的脑筋转得太快了,竟指令他说英语,这样她就听不出来了。中国男人讲英语,就像老美男人讲中文一样,很难掰开个儿。
  “MissXu,congratulations!(许小姐,祝贺你!)”
  “你说什么?汪律师,祝贺我?这么说,你打赢啦!”
  她居然听懂了。去年她考驾照,他把考官的这句话学给她听过。是她一直记住了,还是英文大有进步?
  “Yes!”他大声喊起来,他猜想声音越大越分不清谁是谁,“Wewon!Youhavewon!(我们赢啦!你赢啦!)”
  英文和中文的“赢”发音很像,语调都一样,她又听懂了:“真的?真赢啦,太棒啦!哎,汪律师,你怎么老讲英文呀?我是许琴,你怎么啦?”
  “Iknow,but,Imsohappy...(我知道,可是,我太高兴了……)”
  “你是太高兴了,对吗?高兴得把中国话都忘了,没关系,我能听懂一点儿,我也很高兴,谢谢你,汪律师!”
  “Youarewelcome.Howareyoudoingtoday?(别客气,你今天好吗?)”他尽量找最简单的话跟她说,他想把这难得的谈话延续下去。












  “今天?今天我的感觉好极了。上午我去医院检查,医生说,一切正常。”
  “Itisgreat!Howisthebaby?(太棒啦!宝贝怎么样?)”
  “Baby?也好极了,都能动了。医生还给我做了B超,让我看他的小胳膊小腿小脑袋,可清楚啦。”
  他的泪水涌出来,几乎是哽咽着问:“Boyorgirl?”
  “男孩儿女孩儿?我不知道,反正我都喜欢。”
  “Yes,youareright!Hi,MissXu,doyourememberMrGao?Heiswithmetogetherrightnow.Hemissesyouverymuch.Doyouwanttotalktohim?(是的,你说得对。许小姐,你记得高先生吗?他现在和我在一起。他非常非常想念你,你愿意跟他说话吗?)”
  他一连说了一大串,她大约只听懂了一个词,用试探的口气问:“谁?高先生?哪个高先生?”
  高岩决定鼓起勇气告诉她,他不想再这么鸡对鸭讲。用英文与她对话,他无法找到那种细致入微、拨动心弦的语感。但他必须再冒充汪强试探一下:“HereisYanGao.”
  “YanGao?是高岩吗?不,我不想跟他说话!”
  “Why?(为什么?)”
  “Idon'twantdothat!Never!(我就是不想!绝不!)”她竟然也用英语表达了决绝的态度。高岩希望这也是因为她没有语感,不知这句英语的强烈的否定性吧。
  “哎,高岩!你怎么用我的手机?给谁打电话呢?”不知什么时候,汪强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一把夺走了手机。手机里许琴突然喊起来,他站在汪强旁边,听得清清楚楚:“汪律师,汪律师,是你吗?”
  “是我,许小姐,你好。”
  “刚才是你用英语给我打电话吗?”
  “用英语?没有呀。”汪强扭头看看高岩,狠狠用手点了他两下,接着对许琴说,“是谁呀,这么孙子,用英语冒充我给你打电话?”
  “你别骂他了,我知道了。他也是好意,给我报喜信儿。谢谢你汪律师,今儿晚上我请你吃饭,老地方,哎,你可别告诉他,也别带他来。要不,我就炒你鱿鱼!”
  “放心吧,许小姐,我带他来干吗呀,添堵呀!”
  “还有,以后看好你的手机,别让人乱动。晚上见!”
  许琴的声音消失了。汪强关上手机后,埋怨道:“高岩,你让我说你什么好?盗用我的手机,给我的客户打电话,还冒充是我。怕人家听出来吧,用英语跟人家套磁。你看看你看看,你这叫干的什么事儿!”
  “你别过河拆桥。你的客户?我不给你介绍,她认识你老几?”高岩明知理亏,却不肯示弱。
  “你说得对。这一条,我给你记着哪。像上回说的,下个案子打赢了,我的提成百分之三是你的。可现在许琴已然是我的客户,我就有权保护她。”
  “保护她?她用得着你保护?”
  “实话告诉你吧,高岩,以前我都不好意思跟你说,从我和许琴第一次面谈,她就嘱咐我,不许把我和她谈话的时间和地点告诉你,也不许把她的住址电话告诉你。”
  “为什么?”高岩恼火地问。
  “她没说,我也没问,这是干我们这行的规矩。高岩,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什么过节儿。”高岩刚要张口,他摆摆手制止他,“你别跟我说,我也不想知道,我脑子里装的事太多,你别再添乱了。我猜呀,你肯定是得罪她了。”
  “我怎么得罪她了?”
  “你别急,我是瞎猜的。肯定是上回你在当中横着,耽误了她的事,结果,房子让人家扒了,孩子也没了,人家能不恨你呀!”
  高岩怒不可遏,一把揪住他的领带:“你丫是不是挑拨离间啦!”
  汪强一点儿没有反抗,只是低声呵斥道:“你松手,你松手,你敢在这儿撒野,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高岩只好放开他,大步离去。他心里一阵阵绞痛,真想找个地方大吼几声。许琴呀许琴,你怎么变得这么铁石心肠!但一想到她跟他说到她的Baby时的那种快活的声音,他的心就软了。他真后悔,当时为什么不对她说一声:“Iloveyou!Iloveyourbaby!”可是不行啊,他想,谁让我当时是冒充汪强那个兔崽子啊!












  许琴案中,民事责任赔偿部分先后共进行了三审。一审于刑事诉讼流产后一个月,仍在索诺玛县法院开庭审理。
  审前几日,汪强在湾区各大媒体大肆宣传造势,广邀各界人士,包括侨团领袖发表谈话,分析案情,痛斥恶行,悼念亡童。汪强并说服主审法官威尔逊比照当年辛普森案开放报道的先例,邀请大批媒体记者进场采访。汪强在法庭陈述中,痛斥华美工程公司的野蛮行径。居然在感恩节早上,天色昏暗的时候,未经通知房主,擅自爬上房顶。恶行恶状,几如江洋大盗。后来虽以幛幔围合现场,但并未认真清退现场人员,即以粗野手段、原始工具,对房屋进行毁灭式的狂砍滥砸,致使未及逃出的幼童重伤致死。其后,他让高岩作为现场目击证人,对他的指控提供佐证。接着,他又找来过去几年被华美公司拆过房的房主,出庭控诉其一贯昭彰劣迹。事主声泪俱下指出,拆房现场屡屡发生流血斗殴事件,并有照片为证。随后,汪强将矛头直指奥伦市政府,雇用这等资质恶劣、工具简陋、臭名昭著的乌合之众,在举国欢庆的节日早上,潜入美丽宁静的中产阶级社区,丧心病狂地毁屋伤人,制造血案,直至令四岁幼童死于非命。奥伦市政府居心险恶,失职滥权,纵容恶行,令人发指。
  最后,汪强使用法庭的投影机,将他精心制作编辑加工的一盘长达二十分钟的光碟录影,在法庭现场播放。录影标题为“一朵生命之花的绽放与凋残”,这是小宝短暂一生的形象记录。第一个镜头是孕期中的许琴,坐在一栋别墅花园里,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凝望着远山,目光中饱含着无限的憧憬。画面中流泻出舒伯特《圣母颂》的乐声。接着是彩色B超屏幕中,一个蜷缩着的婴儿在羊水中蠕动,旁边伴着微弱却清晰的心脏跳动的声音,“咚,咚,咚”……在一阵嘹亮的啼哭声中,小宝诞生了,弹动着粗壮的小腿,张着嘴巴,雏鸟一样等待哺乳。产床上的许琴,露出疲惫而欣慰的笑容。百日宴上的小宝,活像个大洋娃娃,胖嘟嘟的脸蛋儿,挂在圆圆的小嘴儿两边。黑色的大眼睛,充满对周围世界的惊奇。周岁的小宝,在无数亲人怀抱中传接,清脆的笑声,响彻全场。小宝会说话了,“妈妈、妈妈”叫个不停。小宝会走路了,在草地上蹒跚地迈出第一步,第二步。突然摔倒了,却像个小勇士一样吼叫着爬起来。小宝开始识字了,用手指着拼字板,大声朗读。小宝渐渐长大了,在颐和园长廊里骑小自行车,在八达岭长城上奔跑,在北海塔影下泛舟,欢快地击打着水花。小宝来到美国了,在迪斯尼乐园与米老鼠拥抱,在好莱坞影城与恐龙搏斗。在周游世界的游轮上,有模有样地坐在烛光晚宴的餐桌旁,切食着一块蛋糕。在教会的讲坛边,小宝身穿白色长袍,牵着妈妈的手,等待洗礼。在欢乐巷住宅的客厅里,小宝与吉娃娃依偎在壁炉前,温暖的火光在他的脸庞上闪耀。火光渐渐熄灭了,银幕上变得一片漆黑。忽然,几个莽汉出现在许琴家房顶,挥动大锤,抡起大镐,对着屋顶狂砸乱刨。银幕旁的低音箱发出滚雷霹雳般的炸响。高岩一看就知道这是汪强请人用电脑动画制作的,但其鲜活的形象,几乎可以乱真。
  “我抗议!”拆房队的刘师傅跳起来喊道,“这纯属歪曲诬陷!”
  “抗议无效!”威尔逊法官威严的声音响彻法庭,“请继续,汪律师。”
  屋顶爆裂,瓦片飞溅,雪崩般向下倾泻。小宝带着吉娃娃走出后门,顿时被飞散的瓦片砸倒掩埋。听众席上一片惊呼。
  以下出现了现场拍摄的真实镜头。吉娃娃的尸体,旁边小宝砸倒处的斑斑血迹,这显然取自奥伦警察局现场取证所拍摄的照片。接着是一组小宝浑身缠满绷带,昏睡不醒地躺在重症监护室的照片。这好像是北海岸华人教会来祈祷时拍的吧。一页页监护记录翻过去,伴随着小宝私人医生李玲的画外音。她简洁而通俗地介绍了小宝全身各处的伤势,抢救护理的过程。每说到一处,都引起一片愤怒的骚动。最后,李玲宣布,由于伤势极为严重,多方抢救无效,小宝终于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他的亲人。这时,银幕上出现教堂举行追思礼拜和半月湾墓地葬礼的场面。小宝躺在棺木里的镜头很长,显然是在折磨每个人的神经。果然,听众席上开始出现第一声抽泣。当小宝的棺盖合上,棺木入穴,雨珠精灵似的在棺盖上跳动,许琴抱着墓碑大放悲声时,场上的啜泣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天花板上,灯光重新点亮。威尔逊法官缓缓地站起来,用手指抹了一下眼角,语调沉重地说:“我代表索诺玛县政府,对幼童小宝的死,表示哀悼;对死者的亲人,表示慰问;对我们这片美丽的土地上,发生这样的悲剧,表示由衷的遗憾。现在,我宣布休庭,下午两点重新开庭。”
  判决结果一点儿也不令人意外。七名大陪审团成员一致认定,奥伦市政府和华美工程公司对小宝重伤致死负全部责任,判其向死者母亲许琴赔偿六千万美元。
  宣读判决结果后,威尔逊法官照例询问考夫曼:“市长先生,你能告诉我,你们准备什么时候付出这笔赔偿?”
  考夫曼说:“我们无法付出这笔巨额款项,法官先生。你知道,这几乎相当于我们奥伦市四年的财政预算。”
  威尔逊说:“看来你们只有两个选择,宣布破产或是提起上诉。”
  “我们选择上诉,法官先生。”
  “这是你们的权利。”威尔逊法官面无表情地说,“请问市长先生,你的任期到什么时候结束?”
  “还有两个月。”考夫曼答道。
  “噢,”威尔逊点点头,“看来你等不到打完这场官司了。”
  “是的,我很遗憾,法官先生。”
  “你不用这样想,市长先生。”威尔逊法官突然提高了声调,“奥伦市和索诺玛县的历史会记住你的!”
  许琴没来参加庭审,由汪强全权代理。这一点高岩也想到了。眼下几天,正是她的预产期,一定还躺在医院里。他问汪强她生了没有。汪强说不知道,而且让他不要声张。为什么?他问。你想呀!汪强说,老大致死案还没结,老二就生出来了,没那么惨了不是?另外,我还纳了闷儿了。照预产期算,这老二可就是在小宝死那两天怀上的。这要是传出去,那些扒粪的小报,还不得跟苍蝇似的哄上来?你想呀,她男人在中国,她一人儿在这儿,儿子刚下葬,这又怀上了,是不是在汽车旅馆里拉客呀!
  “你丫瞎猜什么?这和官司有关系吗?”高岩压着火问道。
  “太有关系了,”汪强说,“美国人其实很保守,非常注重家庭伦理,谁会去同情一个荡妇呀!”
  “你说话怎么这么损呀!”高岩终于按捺不住了,“又要从她身上赚钱,又这么糟蹋人家,你还是人不是?”
  “哎,我说她你急什么呀?”汪强瞪着他,“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吧?”
  “我要说跟我有关系呢?”高岩也瞪眼与他对视。
  汪强像见到怪物似的上下打量他:“不会吧,高岩。清华本科,哥大博士,能干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汪强对他含沙射影的辱骂,并未使他气馁。几天后,他打电话给汪强,再次询问许琴的分娩情况。汪强依旧守口如瓶,并且语气强硬地说:“高岩,我今天正告你,这件事不管和你有没有关系,我绝不会给你透一个字!”
  “是不是又把我上了你的黑名单了?别忘了,我可是你的证人。”高岩威胁他道。
  “你别吓唬我,”汪强满不在乎地说,“实话告诉你,你是我控制使用对象。一旦发现你对案情不利,分分钟可以炒掉你。”
  “好,汪强,谢谢你的实话。”高岩决心和他撕破脸,“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下次拒绝出庭,拒绝作证!”
  “行,你随便吧。”汪强也不示弱,“反正我有你上次作证的录音,可以当庭播放,照样有效!除非你敢发表声明,收回证词。你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告诉我。”
  第二天,汪强又给高岩来电话打圆场:“高岩,我这么做,一是为保护许琴,二也是为了保护你,你该明白我的苦心吧。”












  加州联邦巡回法院受理奥伦市政府及华美工程公司上诉案,推至七月才开庭审理。法庭设在加州首府萨克曼陀市。
  高岩决定这次不去出庭。萨克曼陀夏季酷热难当,气温常常高达华氏百度以上,路上还要往返开车好几个小时。更何况,他刚到一个新公司不久,不想随便误工。
  他向汪强请假,汪强一点没有强求,说是有他前两次作证的录像录音,不去也成。
  “到那天网上直播,你就在办公室看看吧。”汪强提醒他说,“到时候看看哥们儿怎么在联邦法官面前风光亮相,精彩作秀,让丫见识见识华人律师的风采!”
  开庭那天,高岩特意从家里带来一台笔记本电脑。
  庭审刚刚开始,他就后悔不迭,许琴来了!
  她和汪强一起入场。虽然镜头只在她身上停留了十几秒钟,高岩还是及时启动了存储程序,把她的镜头录了下来,并移出主画面,定格在屏幕一角。然后,他又调出影像修改软件,把她旁边的汪强删除,扔到回收站里。只留下她一人,孤零零地站在他面前。
  算起来,除了在半月湾墓地惊鸿一瞥,差不多有两年没见到她了。她此时穿了一条面料柔软的黑纱裙,领口袖口都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挽在脑后,露出细长的脖颈。她的脸色苍白无光,除了两条醒目的黑眉,其他部分均无颜色,甚至连一向红润的嘴唇也模糊不清。单看这一角荧屏,高岩还以为自己的彩屏出了故障,变成了黑白的。但这也使她平添了几分幽怨哀愁,楚楚动人的神态。高岩突然明白汪强为什么没有坚持让他出庭,显然是有意避免他与许琴接触。高岩真恨不得即刻飞车去萨克曼陀,但又觉得这太刻意,不仅会遭到汪强的讥笑,许琴也一定会觉得他太唐突了。
  法庭审理进行得沉闷而又冗长。镜头主要对着审判席。如有人发言,镜头则在发言人身上停留片刻。许琴始终没有出声,所以高岩再也没有看到她的镜头。
  华美公司刘师傅到场了,这次他与奥伦市方面的代表坐在一起。想必他们又改变了策略,车帅合力出击。
  奥伦市方面全换了新面孔。考夫曼市长不见了,那位在旧金山法庭上亮过相的年轻律师也踪影全无。高岩刚才好像听到他们介绍了一位新律师,叫什么布赖特。此人身材高挑细瘦,虽然眉眼之间有着兀鹰般慑人的气势,但嘴角上总挂着谦和的微笑。
  全部戏码按照前两回的程序演完后,汪强的结辩发言较前大有长进。不仅增加了许多生动有力的肢体语言,而且声调也像演员读话剧台词一样,抑扬顿挫,感情充沛。他一定是在下面认真演习过,说不定还找了哪个剧院的台词教师指导了一番,现场效果极佳。
  汪强发言完毕,庭上响起热烈的掌声。连那个法官似乎也做了一个抚掌的动作,但碍于身份,又立即收住了,然后宣布休庭。
  吃午餐的时候,高岩想给汪强打个电话表示祝贺,但又觉得他不会在乎他这个小人物的恭维,他在乎的是坐在审判席上的联邦法官。
  下午开庭之后,由布赖特律师代表奥伦市政府和华美公司做陈述发言。令人不解的是,他并没有按照惯例,宣读委托人的上诉理由,反而对汪强表示称赞:“我十分欣赏我可敬的同行汪律师,他为此案做出了卓越的努力,他的发言令我印象深刻。他的当事人许琴女士能找到这样一位律师,真是她的幸运。而且我听说,在此之前,汪律师没有收取任何费用,这就不仅是敬业,而且是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很遗憾,这点我做不到,尽管我的当事人面临着六千万美元的赔偿。”
  场上响起一阵轻松的笑声。高岩真佩服这个家伙掌控场面的技巧。他一定是想以此来化解上午笼罩在法庭上的愤慨与悲情。他想干什么?难道他是想博得众人的好感,然后设法换取和解?
  若真如此,他铁定会失算的。汪强是什么人?是杀红了眼的屠夫,虽然他此前分文未取,但此刻正张着血盆大口,准备吞下六千万!












  这时,布赖特律师转向审判席:“法官先生,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能不能让我使用一下汪律师的光碟?你知道,有些画面非常令我感动,我想重温一下。”
  法官问汪强:“汪律师,你的意见呢?”
  汪强似乎有些不知所措地“嗯嗯”两声,却说不出话来。看来他一定是在紧张思考对手拿去干什么用。
  法官说:“你上午已在庭上播放过,不会介意布赖特律师再重播一下吧?”
  汪强真够聪明,马上说:“法官先生,我尊重你的意见。”
  布赖特拿到光碟后,举起来对汪强说:“谢谢你,汪律师,你真是一个慷慨大度的人。我们会付费的,因为这是你的作品,你的专利。”但是他并没有立即播放,而是拿在手里把玩着,并继续诉说起来。“在这张光盘和结辩发言中,汪律师多次提到‘野蛮’这个词,野蛮施工、野蛮方式等等。给我的感觉,这是本案的症结。仿佛许琴小姐的儿子小宝就是被这种野蛮行为重伤致死的。事实是不是这样?让我们再来看一看吧。”
  布赖特走到投影机旁,把光碟插入自己带来的电脑里,然后用快速播放,找到汪强用电脑动画制作的那一组恐怖画面:感恩节清晨,三个工人在房顶走动的身影。天亮以后,还是那三个工人敲砸房顶的场面。布赖特先用PIP方式,把两幅画面同时投射到银幕上,然后定格。他指着屋顶上的三个人说:“他们是华美工程公司的工人,在天未亮时登上了许小姐家的房顶,看起来很吓人。汪先生说他们是江洋大盗。错!他们是政府派出的执法者。他们是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出现的吗?不是!奥伦市政府在此前曾三次发出书面通知,并又三次用电话通知,知会许琴小姐,限期拆房时间已到。若逾期不拆,则强行拆除。我这里有全部信件备份,并有电话记录。许琴小姐完全不予理睬。其对政府法令的无视,令人吃惊。”
  汪强站起来说:“法官先生,许小姐那时刚来美国不久,不懂英文,所以无法答复。”
  “这是连小学生都不屑使用的借口。”布赖特驳斥说,“难道美国的法律,会因为违法者不通英文而赦免他们的罪行?那岂不是所有移民中的杀人犯、抢劫犯、盗窃犯、诈骗犯等等,都应该以不懂英文而逍遥法外?这种不值一驳的辩解,出自律师之口,简直难以置信。”
  他走到刘师傅跟前,拍拍他的肩膀继续说道:“汪先生说,他们来得太早了。是这样吗?常识告诉我们,日期分界是以午夜零时开始。零时一分,政府强制拆房令即已生效。他们不是来得太早,而是太晚了。”
  布赖特又转向汪强:“汪先生,你曾在陈述中说,华美公司工人是私闯民宅,对吗?”
  “是的,布赖特先生。”汪强答道,“我是这样认为的。”
  布赖特说:“你错了,汪强先生,你在混淆概念。在居民听证会做出决议,奥伦市政府发出拆除令后,这栋住宅的一部分,即它后来加盖的部分已属非法建筑,是拆除令的标的物。以刘先生为首的工人,在政府法令生效后六小时去执行法令,怎么能说是私闯民宅呢?我看过本案的全部卷宗,在第一次关于拆房赔偿费的庭审中,汪先生就混淆了这个概念。他把非法建筑说成合法的,然后引证了联邦、加州及索诺玛县的相关法律条文,为许琴小姐索赔改建费用。汪先生说,因为以前是合法的,后来由居民决议和政府认定是非法的,所以必须赔偿。这个逻辑是站不住脚的,请让我举例说明。
  “上个世纪早些时候,美国北部几个州,例如纽约州、密歇根州实施了禁酒令。即使以前合法生产、运送、销售的酒类,都在被禁之列。如果继续使用,就是违法,政府将一律收缴,绝无赔偿。再看最近的例子:前几年,加州通过了大麻部分合法化的法律,允许一些需要的人在医生指导下,适量使用大麻。但是,后来大麻被滥用了,许多人甚至在自己家后院都种上了大麻。现在加州正在推动全面禁止大麻的立法。一旦通过,以前合法种植使用的大麻将一律变成非法物。到那时,政府在收缴时,绝对不会予以赔偿。我至今无法相信,汪先生的这一狡辩,居然被索诺玛县法院采信了,并做出了向许琴小姐赔偿的判决。主审法官威尔逊先生是资深律师,他应该有这个常识。经过调查,我发现,他对奥伦市有很深的成见。早在十几年前,奥伦人民举行公民投票,要求独立建市,他就坚决反对。因此,他处心积虑,要把奥伦市推入困境。后来,在第二次审判中,他又判处奥伦市政府向许琴小姐赔偿六千万美元。这岂不等于将奥伦市置于死地吗?现在,我们再来看第二幅画面。”












  布赖特将PIP关闭,让三个工人敲砸房顶的影像充满整个画面,仍是定格状态:“刚才,我对联邦法官先生说,我看了汪先生的光碟片,非常感动,就是指的这一幅。请诸位看,那是一个多么寒冷的清晨。刚刚下过一场冻雨,气温接近冰点。华美的三位工人站在屋顶的寒风中,用手工工具拆除违法建筑。他们一个人用大锤,一个人用镐头,一个人用钢钎。感谢汪先生,他把这一情景做得如此逼真,如此清晰,仿佛真的一样。这是一幅艰辛劳作的场面,这是忠实执法的壮举。我真为他们而感动。他们是最能吃苦耐劳的中国人,使我想起他们的先辈,一百多年前修建太平洋铁路的中国工人。但是,同为中国人的汪先生,居然用最恶毒的语言攻击、诬陷、诅咒自己的同胞,真不知他于心何忍!”
  “我抗议!”汪强跳起来喊道,“法官先生,布赖特先生是在肆意歪曲我的光碟录影。他把画面定格,看不到疯狂的动作,也听不到恐怖的声响。”
  “抗议有效。”法官说。
  “好吧。”布赖特答道,“那我们就让画面活动起来,音响也冒出来吧。”他在电脑键盘上敲了一下,定格取消,三个工人动作顿时变得凶狠,并随之发出巨大的声响。
  布赖特将这一画面设成循环播放,并把声音放小:“请允许我把声音弄小一些,以便你们能听清我说的话。我想说说这些声音的构成。中学和大学时代,我在学校乐团做大提琴手,对各种乐器的声音太熟悉了。我可以和汪先生打赌,你制作的那些雷鸣般的轰响,采用的是定音鼓;而那些断裂的声音,采用的是军鼓,是弹簧击打鼓皮时所发出的声音。是不是这样,汪先生?”
  汪强辩解道:“这些画面和声音都是模拟的,我早就说过。”
  “但是你模拟得不对。”布赖特说,“甚至可以说是有意捏造!你身为律师,怎么能用电影配音的方法,来制造为法庭提供的证据?真乃匪夷所思!”
  汪强刚要站起来,被布赖特制止:“你先不要抗议,让我把话说完。我曾到一个建筑工地,请工人用手工工具砸碎一座与许小姐家一样的房顶。事实证明,这种采用混合材料高温压制出来的瓦片,不太容易碎裂,即使被击碎也不会发出可怕的声音。瓦片下面是一层富有弹性而又可吸音的油毛毡。再下面是木质的胶合板。胶合板下是柔软的隔热材料,它们会有效地吸收打击的力量和声音。我做了现场录音,现在放给大家听。”
  布赖特取下汪强的光盘,换上自己带来的光盘。随后发出的声音迥然不同。时而空洞,时而轻快,时而尖脆。布赖特说:“现在真相大白了。汪先生光碟里的声音是他刻意伪造的,用来以假乱真,哗众取宠。汪先生身为律师,居然向联邦法庭提供虚假不实的证据,我感到十分遗憾。我将提请全美律师监察委员会,对汪先生这种欺诈行为进行调查。至于上午播放的一位高岩先生的证词中说,他也听到了一种恐怖的声音,想必那是心理因素造成的。”
  高岩正看得津津有味,突然听到被点了名,立即把音量加大,想听清楚说些什么,心里不禁一阵激跳。
  “我打个比方。”布赖特说,“一个小偷,入室盗窃。主人发现后,悄悄走到他背后,即使用最小的声音说:先生,你在干什么?那个小偷也一定会如雷贯耳,魂飞魄散。”
  场上掀起一阵哄笑。这个家伙的比喻太恶毒,高岩暗自庆幸不在场,否则一定无地自容。
  等笑声平息之后,布赖特接着说:“汪先生认为,华美工人使用的工具是原始的,所以非常野蛮。那就让我们再看看其他拆房的方式是怎样的。”
  他用手指在键盘上一敲,一座房子的影像跳上银幕。“这是许琴小姐的房子。先说明一下,这是我用电脑模拟的。”
  他又敲一键,一台挖掘机怪手出现在房子旁边。带利齿的怪手砸烂窗户伸进房内,然后向上一挑,一大块房顶被掀掉。如此重复几次,楼房上层好像被一头巨兽狠狠咬了一大口,只留下齿状的残骸。












  “这是最常见的机械拆除方法,我们每个人都可能见过。”布赖特说,“还有一种不太常见的,我不妨也给诸位演示一下。”
  银幕上重新出现了那所房子。他用鼠标在房子腰线点出几个红点:“请诸位注意,拆除开始了。”
  一声巨响,房顶轰然爆炸。烟尘散去后,整座房子像一块蛋糕似的,被拦腰切断,刀口整整齐齐。
  “这是定向爆破拆除法,不过一般不在住宅区使用,除非整片拆除。”布赖特说,“现在,我们把三种拆除方法都看过了。哪一种显得比较文明,温和,更适宜在居民区使用呢?结论不言而喻。汪先生指责华美工人使用原始工具,请问,如果连这样的工具都不让使用,难道你要让他们用手去拆吗?即使在奴隶制的古埃及,法老逼迫奴隶们修建金字塔,也不会让他们徒手去做吧?”
  “我抗议!”汪强站起来,“法官先生,布赖特先生这种联想是别有用心的。”
  “抗议无效。”法官说,“布赖特先生的比喻非常恰当。”
  高岩隐隐感到,法官的倾向性在渐渐改变。
  布赖特接着说:“现在我们来看本案的第二个症结,那就是汪先生所指责的,华美工人没有认真清退现场人员便开始施工,造成小宝重伤致死。好,那就让我们来重建现场。刘先生,你那天在现场看到几个人?除你带来的工人以外。”
  刘师傅:“一共四个。许琴小姐和高先生一家三口。”
  布赖特:“你没看见许小姐的儿子小宝吗?”
  刘师傅:“没有。”
  布赖特:“许小姐,请问当时你的儿子在哪里?”
  镜头立即转向了许琴。高岩以为她会让身旁的汪强代为回答,不料她自己用英语答道:“Hewassleepinginthebedroom.(他在卧室睡觉。)”听得出来,她的英文大有进步。两年不见,真要刮目相看。
  布赖特:“刘先生,你没问许小姐有没有孩子?”
  刘师傅:“没有。我从不问陌生女人这种问题。”
  布赖特:“刘先生,我听说那天早上,许小姐请你们吃早饭,你们在餐厅里停留了将近一个小时,你没有想进卧室去看一看吗?”
  “没有,布赖特先生。你知道,未经主人邀请,是不能随便进入卧室的。”
  布赖特:“看来,我们的刘先生是一位很有教养的人,而不像有人说的是野蛮人。”
  汪强又跳起来:“我抗议!”
  法官朝他一挥手:“抗议无效!”
  布赖特:“刘先生,后来你们来到了外面,发生了冲突。据说是高先生的女儿制止了这场冲突,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那么,这时候,刘先生,你们要准备动手了,你是否又做过清场的努力呢?”
  刘师傅:“是的,布赖特先生。我问他们,都在这儿了吧?而且连问两声。他们没说话,我才下令拆房。”
  布赖特:“刘先生确实这样说过。我问过他的工人们,也都这样证实。以前几年,每次拆除违章建筑,刘先生总是要这么问的。”
  汪强站起来驳斥说:“他这种问法十分含糊,连主语都没有。他为什么不问,还有人没出来吗?”
  布赖特说:“汪先生,你问得好。起初,我也有同样的疑问。为此,我请教了一位汉学家,这两种问法在汉语中的区别。汉学家告诉我,前者是肯定式提问,后者是否定式提问。中国人,特别是有着悠久文明的北方中国人,习惯使用肯定式提问。比如最常见的情况,两人见面,总是问,您吃饭了吧?这里包含着一种美好的祝愿。意思是对方有饭吃,而且,吃过了。汉学家说,他们通常不会问,你没吃饭吧?这很不礼貌。好像对方穷得连饭都吃不起。刘先生是中国北方人,所以他的习惯问法也是肯定式的。当时在场的都是中国人,应该不难听懂。至于说刘先生省略了主语,这在英语中也是常见的。比如我们经常说的Let'sgo,就是没有主语的。我现在要问许小姐一个问题,你儿子小宝,通常早上几点起床?”












  许琴:“大约七点半。”
  布赖特:“他起来时,需要你帮忙吗?”
  许琴:“不需要,他很早就会自己穿衣服。”
  布赖特感慨道:“很好,真是一个聪明的孩子。我现在要问刘先生,你下令开始拆除是几点?”
  刘师傅:“七点四十分。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我要向奥伦市政府填写报告。”
  布赖特:“那么你估计,第一批瓦片是几点落下去的?从哪里落下?”
  刘师傅:“应该在五分钟以后,先从后院落下。因为前院有人,我让他们先从后院拆起。”
  布赖特:“好了,现在我们有时间表了。小宝七点半起床,他自己穿衣服。冬天的衣服比较多,他要先脱去睡衣,然后穿上T恤、衬衣、毛衣、外套,还有衬裤、外裤、袜子和鞋。我曾找到几个四岁的小男孩儿做过检测,这全部过程大约需要七八分钟。然后,小宝可能去了一次卫生间,需要三四分钟。这时已经过了七点四十分,刘先生的工人们已经开始拆房。他一定也听到了声音,但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按照通常的逻辑,他一定会在房间里到处找妈妈。但是没有找到。这时,他的那只可爱的小狗来找他,向他摇尾。小宝明白了。按照他给小狗养成的好习惯,这时小狗应该去后院排尿了。于是,小宝就带着小狗,沿着走廊向后门走去。这时,应该是七点四十五分了。他和小狗刚刚走出后门,第一批瓦片就从屋顶滑落下来。”
  法庭听众席上发出一片轻轻的叹息声,然后是长久的寂静。法官托腮注视着布赖特,好像也沉浸在他所描绘的情境中。
  布赖特:“现在,我们从现场回来。我不无遗憾地想,仅仅十五分钟,或者说,最后五分钟,如果许小姐想到了她的儿子,在七点四十五分之前冲进房里,拦住小宝,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了。据说是高先生的女儿高小岚最先想到了小宝,这时大家才如梦初醒,一拥而上。我现在要问许小姐,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想到你儿子小宝?是忘掉了吗?”
  许琴迟疑着答道:“我当时,我……”
  布赖特:“我在问你是不是忘掉了,你只需要答是,或者不是。”
  这是律师惯用的手段,把复杂的问题归结为简单的是非。被问者无论怎么回答,都可能授人以口实。高岩为许琴担心了。
  许琴考虑了一会儿,勉强答道:“是。”
  布赖特:“作为母亲,在拆房的时候,居然会忘了屋里的孩子,我们至少也会认为你没有尽责。然而,事实远不只如此。我经过详细的调查和搜证,得出了结论。我现在可以先把结论告诉诸位:许小姐在危急时刻忘掉孩子,绝不仅是疏忽和失职,而是她非同寻常的经历、身份,造成了她人格的严重分裂和品德的重大缺陷,从而导致了一系列反常的行为。这不是偶然的悲剧,这是迟早要发生的必然结果!”
  镜头长时间地对准许琴,高岩相信场上所有人此时都在注视着她。许琴求助似的转头看着汪强,汪强轻声对许琴说了几句什么,许琴重新坐正。汪强的镜头感很好,始终是一个表情。高岩无法判断此时他在想什么,是不是在谋划反击方案?但高岩却极其不安。布赖特要打品德牌、人格牌,这一招够狠,但也很冒风险。打成了,他将彻底摧垮许琴;打不成,他将承受人身攻击诬陷的罪名。
  高岩看过一篇报道,上个世纪四十年代,在二次大战后的东京审判中,中国大法官倪征就是通过一系列的“品格证据”,彻底揭露了土肥原等战犯的凶残虚伪嘴脸和大量战争罪行,将一批在法庭上气焰嚣张的日本战犯,送上绞刑架。从此,高岩记住了“品格证据”这个词。想到许琴即将面临的打击,他不寒而栗。
  布赖特大概说得唇焦口燥,拧开一瓶矿泉水,慢慢地喝着。高岩也趁机去倒了一杯咖啡,抱在手上,希望用这杯滚烫的液体,温暖心里的寒意。
  “为了这个案子,我去了北京,”布赖特说得十分轻松,就像去了一趟旧金山。高岩却立刻紧张起来。这家伙居然下了这么大的工夫,究竟想得到什么?布赖特说:“那是许小姐的故乡,是她生长的地方。我相信,我一定会在那里找到她的生活轨迹。北京真是一个伟大的城市,长城和紫禁城的宏伟气势令我印象深刻。我以后还会去,多次地去。我在我们事务所驻北京分支机构朋友的陪同下,访问了许多认识许小姐的人。












  “许小姐九岁以前在普通学校读书,然后进入芭校。毕业之后又进入芭蕾舞团,做了一名舞者,直到十九岁。在此之前,她的生活很正常,人格和品德应该都是完整的。十九岁那年,北京的一位有钱人看上了她。这个人那时四十五岁,叫楚健,做着很大的生意。据我的估计,他的资产应在两亿人民币以上。我在富比士中国富豪排行榜上没有找到他的名字。是呀,中国现在的富人实在是太多了。楚健说,为了博得许小姐的欢心,他请她做公司的形象大使,为她买别墅,买BMW,买无数的名牌衣服和首饰。还为她组织了专场演出,用巨资请来俄罗斯大剧院芭蕾舞团为许小姐伴舞,而许小姐只是一名二流演员。许小姐拥有了这一切,享受了这一切,但始终拒绝与楚健做爱,更不愿为楚健生男孩儿,而这正是楚健所迫切需要的。许小姐花了他很多钱,却不答应他的要求,他就把许小姐强暴了。”
  “啊!”听众席上一片惊呼。
  “我在朋友的陪同下拜访了楚健。我的朋友是一位能讲流利中文的汉学家。我通过朋友问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说,因为许小姐太不懂规矩。楚健所说的规矩,指的是社会主流秩序下的潜规则。简单地说,就是花了别人的钱,就要答应人家的要求。否则,就是不懂规矩。我在北京的时候,刚好碰上这样一件有趣的事情。一名叫张钰的女演员,在许多媒体上曝光说,她曾和一名叫黄建中的导演做过暗箱交易。她同导演上床,导演给她一个角色。结果,导演睡了她,却没给她角色,导演坏了规矩。女演员把事情捅上媒体,也同样坏了规矩。因为这是潜规则,不可以公开招呼的。看了这场闹剧,我很惊讶,一个人连潜规则都不遵守,你能指望她去遵守主流社会的道德规范和法律秩序吗?
  “北京是美丽而迷人的。但我又看到了公德的缺失和法律的松弛。在北京的日子里,朋友驾车带我巡游。在人行道前,看见有人过马路,我们自然地把车停下来。顿时,身后的车辆喇叭齐鸣,我们不知所措地左顾右盼,弄不清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小伙子气呼呼地奔到我们车边,啪啪地敲着车窗。我的朋友落下玻璃,年轻人大声地斥责着什么,又向我们愤怒地挥了挥拳才走开。朋友告诉我,那年轻人说:孙子,你丫会开车吗?我非常不解地向朋友提出了几个疑问:第一,他看起来比你小得多,为什么叫你孙子?朋友说,北京男人都想当爷爷,就想让别人都当孙子。第二,我又问,你丫是什么意思?朋友说,你丫是说你是卑下的女人养的,来路不明的私生子。第三,我又问,他为什么说你不会开车?我看你开得很好哇。朋友说,他看我不敢开车去和行人抢道,就是不会开车。无独有偶,当晚我在电视上看到一则新闻。一位外籍妇女用自行车拦住了违规在自行车道上行驶的汽车,请他改道。妇女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驾车的男子跳下车,不由分说地从妇女手中夺下自行车,扔到马路边上。妇女捡回车,继续笑容可掬地挡住他的汽车。我很震惊,这就是准备举办奥运会的城市的公民吗?联想到华美工程队的工人,在许小姐事件及其他拆除违章建筑事件中所遇到的抵抗,几乎全是中国人。经我了解,他们都有很高的学历,其中许小姐的邻居高先生还是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看来,他们只学到了美国的科技知识,而没有学到美国的法治精神。我在北京期间,他们的国家电视台正在播出一组系列片《大国崛起》。可以看出,那里的人们正在做着壮美的大国梦。然而,国民素质低劣至此,大国之路必定还很遥远。”
  听众席上发出一片嘲笑。
  高岩恨不得将手上的咖啡杯朝屏幕中那个家伙的脑袋上砸去。他不仅点名攻击高岩,还出言不逊地讥讽中国人,实在猖狂至极!
  高岩在国内时,也经常发发牢骚骂骂咧咧,但出国后,民族情绪大大高涨。中国人的事儿,关起门来怎么骂都行,可老外要敢有一句不敬,他必唇枪舌剑,还以颜色。高岩以为汪强一定跳起还击,但镜头对准他时,他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












  高岩立即给他打手机,是录音。他对着语音信箱大骂:“汪强,你真他妈的孙子!脑袋缩哪儿去啦?怎么不上去抽他丫挺的!”
  虽然高岩知道他的留言十分粗野,但他心里觉得非这么骂才过瘾,才解气。
  布赖特继续侃侃而谈:“我们再把话题拉回到楚健这里。他告诉我,他同许小姐的每次做爱,都是一场搏斗。但他终于让她怀孕了。前两胎都是女孩儿,他用强迫手段让许小姐堕了胎。中国政府已经明令禁止不准做孕期性别测试,但财大气粗的楚健仍有办法做到了。可以想象,这一定又是潜规则的力量。中国医疗界的腐败举世闻名。很多医生为了金钱可以为所欲为,任意违法乱纪,连管理医疗事业的FDA也整个烂掉了。从局长以下,许多官员已遭指控。为了证明楚健所言不虚,我们请他带我们察看了他为许小姐所购买的别墅、汽车,以及所有昂贵而又奢侈的生活用品。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在观看时,真以为是到了比华利山庄,所有一切可以与好莱坞的一线明星媲美。
  “本来,我想请楚健先生来美国出庭作证。但他是一个大型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公务极为繁忙,实在无法脱身。最后,他委托他的一家下属公司的首席执行官顾伯年先生,代他出庭作证。”
  高岩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会不会是幻听?怎么来了个顾伯年?这位他平日十分敬重的学长,怎么会来给楚健作证?高岩紧盯着法警打开了法庭的侧门,看到一个虚胖臃肿的身影走了进来,继而左手按《圣经》,右手举过肩,随法官宣读誓词:我确认我所说的一切都真实可信,我愿向上帝起誓!等他转过身来,面对布赖特时,屏幕上出现了他的一个近景。笔挺的双排扣西装,暗花的真丝领带,闪亮的玳瑁眼镜,脸皮细腻而红润。
  布赖特:“顾先生,你是受楚健先生的委托,代表他出庭作证的吗?”
  顾伯年:“是的,我这里有一份经过公证的授权书。”他将手中的一份文件通过法警,交给了主审法官。
  布赖特:“顾先生,你是否亲眼看过楚健为许琴所买的全部物品?”
  顾伯年:“我想纠正你一下,不是全部,而是留在北京的部分。”
  布赖特:“你怎么能够证明,那些都是属于许琴的?”
  顾伯年:“北京西山一栋别墅和市内一套公寓的房产证上,业主署名许琴。宝马汽车行驶证上的车主登记也是许琴。所有服装、皮鞋的尺码都是许琴的,与之相配套的价值昂贵的名牌手袋,是同一时间地点购买的。就连钻戒的直径也与许琴的手指相吻合。”
  布赖特:“你是否统计过这些物品的价格?”
  顾伯年:“是的,先生。我派了两名会计师,查看了所有存留的收据和发票,共计两千九百七十余万元人民币。再加上许琴在美国置产,买车,加建房屋支出的二百多万美元,共计约四千五百万元人民币。”
  布赖特:“你能不能告诉我们,这笔钱是一个什么概念?”
  顾伯年:“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去年公布的数字,这笔巨款相当于两万农民一年的收入,或相当于一个普通城市职工几百年的收入。例如,许琴的一件香奈儿长裙,就高达两万八千元人民币,相当于一个普通大学教师一年的工资。”
  布赖特:“既然许琴小姐享有这一切奢华的用品,为什么仍然不肯住在北京呢?”
  顾伯年:“楚健先生说,因为许琴小姐认为北京到处是知道她底细的人,她无法躲开他们的目光。来美国后,她又不愿住在洛杉矶的罗兰岗和旧金山南湾,因为那里也有太多熟悉的面孔。最后,她不顾楚健的反对,选择了远离华人圈的索诺玛奥伦市。”
  布赖特:“很好,谢谢。我的提问完了。”
  法官:“请问原告律师,有没有问题发问?”
  汪强立刻回答:“我没有问题,法官先生。”
  法官:“顾伯年先生,你可以下去了。”












  高岩目送顾伯年走出法庭,立即拨打他的电话。
  “顾大师兄,你的表演太精彩啦!”
  “哦?是高岩。你在法庭吗?”
  “不,我在硅谷看网络直播。大师兄,楚健给了你多少钱呀?”
  顾伯年不慌不忙:“高岩,我知道你要骂街。可是,你也要为我想一想。楚健是我的老板,他让我作证,我能拒绝吗?你也在公司做事,明白那里的规矩。如果董事长发话了,你能顶得住吗?”
  “你别找借口。我高岩就是天王老子下令,也绝不会帮着美国鬼子打自己的同胞!”
  “你真是迂腐透顶!”大师兄火了,声色俱厉地教训小师弟,“如今是地球村时代,世界都是平的,你还死抱着这种狭隘观念。法律道德、是非曲直分人种吗?有国界吗?”
  “顾伯年,你别又当婊子又立牌坊,我真替你害臊!”
  “你发什么疯?高岩,你那位芳邻才是个臭婊子!”
  “你等着吧,顾伯年。我一会儿就把你的洋奴嘴脸贴到清华网站上去!”
  对方沉默了。高岩气愤地扣死了手机,继续盯着屏幕看。布赖特仍在喋喋不休,侃侃而谈。
  “在我的律师生涯中,我经历了许多由于青少年时期遭受强暴,导致以后人格分裂的案例。这些人的一个普遍特征是,厌恶自己的过去,不想见到能引起他痛苦回忆的一切人,一切特定的地点和事物,他们强迫自己忘掉那些可怕的记忆。在心理学上,称做强迫失忆症。这些人通常很敏感,很脆弱,动不动就歇斯底里大发作。我以为,许小姐就是这种人。
  “为了忘掉自己的耻辱,她离开了熟悉的环境、熟悉的人,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但是,请注意,她唯一无法摆脱的,就是她的儿子小宝。而这个孩子,恰恰就是她那段耻辱的最鲜明有力的证据,每日每时,与她形影相随。当然,作为母亲,她也爱孩子。但在潜意识深处,在她无可摆脱的强迫失忆症的作用下,她又会排斥这个孩子,拒绝这个孩子,并希望自己忘掉他。这样,在她与拆房施工队的冲突中,在近乎歇斯底里的发作中,她忘掉了这个孩子,就一点儿也不令我们奇怪了。而且,还不止这一次。我在前往欢乐巷的调查中,那里一位鲍勃先生告诉我,有一天早上,他开车上班,在经过许小姐家附近时,透过紧闭的车窗,他听到了孩子的哭声,非常惨痛。然而,许小姐当时正站在路边与高先生进行愉快的交谈,好像根本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心理专家告诉我,一个人心理上的强烈排斥,会导致生理上有选择的感官失灵。许小姐正是属于这种情况。”
  听到这里,高岩想起了那天早上的情况。鲍勃说对了一半。当时小宝确实在哭,他和许琴听到了,一起往回跑。但在此之前,他们与罗拉争吵的时候,差不多一个小时,许琴似乎真的是把小宝忘掉了。
  布赖特突然提高了声调:“但是,对于许小姐,仅仅用强迫失忆症来解释还是远远不够的。我还有更多的证据显示,她不仅想忘掉小宝,甚至是想把他除掉!”
  全场大哗。听众交头接耳,议论纷纷。高岩相信,他们一定和他一样,认定这个家伙走火入魔了。他分析许琴有强迫失忆症,尚有几分道理;若说许琴蓄意要除掉小宝,那不仅是信口雌黄,甚至是用心歹毒了。届时他将难逃中伤诬陷的罪名。
  布赖特说:“我想告诉诸位一个被汪律师严密遮掩的事实——许小姐于去年九月产下一名女婴。女当事人在诉讼中怀孕生子,不足为奇。我的一位女当事人在长达五年的诉讼中生下三个孩子。问题是汪律师为什么要竭力遮掩这一事实呢?前三次庭审,他都不让许小姐出席。这次因为我的坚持,他不得不让许小姐露面。我经过极其困难的调查,并会同几位妇科专家,从许小姐分娩日期倒推,她受孕的日子正是她儿子小宝的葬礼前后,应该不会相差一两天。是楚健的吗?不是。我在北京曾向他求证过。楚健是在小宝受伤后第三天来的,次日就离去了。唯一的一个晚上,他自己住在机场附近的凯悦大酒店,据他说,是高先生带他去的。哦,这位高先生在整个事件中出镜率很高,真是一件耐人寻味的事。”












  他妈的,这家伙怎么开始打起我的主意了?高岩警觉起来,难道他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高岩忽然有一种要翻船的感觉。真不知奥伦市政府从哪儿找来这么一个鬼才侦探加铁嘴,让人提心吊胆!
  “这说明了什么呢?”布赖特大声发问,“我不想把许小姐想得那么不堪。虽然她有这个条件,她很漂亮,又单独住在汽车旅馆里。我曾去那家旅馆调查,要求查看许小姐受孕前后那些天的录影带,究竟什么人去了许小姐的房间?”
  高岩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他不敢再听他说下去。他想立即把电脑关掉,但手也僵住了,硬是够不着鼠标。好在这时,他听到布赖特说了一句:“但是,旅馆的经理不肯提供录影带。理由是,我没有证据说明许小姐涉及刑事案件,而对民事纠纷,他们根本不予理睬。那位经理说,他们必须保护客人的隐私。这个SUPER8真是好样的。他们对客人的保护,就像瑞士银行一样。诸位朋友们,以后谁想找点乐子,一定别忘了SUPER8。”
  一阵轻松的笑声从屏幕上传来,高岩也放松了紧绷的神经,心中不禁对那位“白墨”经理充满感激之情。
  “但是——”布赖特又喊了一声。去他的“但是”!高岩已经一点儿也不怕了。除了录影带,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高岩喝了一口咖啡,继续听布赖特说:“许小姐确实怀孕了。而且我相信,使她怀孕的人,一定是她所爱的人,不然,她不会留下孩子。尽管在美国堕胎不容易,她也一定能找到无视上帝意志的人。受孕时间,正是在小宝下葬前后。一个她竭力想忘掉的孩子,终于被有意无意地除掉了。
  “在此之前,小宝一定是他们的障碍。要知道,在中国,女人带着孩子改嫁是屈辱的。我那位汉学家朋友告诉我,那会被人称为‘拖油瓶’。我不懂中国人为什么鄙视油瓶,总之是个累赘的意思。现在好了,他们之间干干净净,可以肆无忌惮地做爱了。所以,我有理由怀疑,在拆房那天早上,许小姐可能并没有忘记她的孩子,而是想利用这一机会,除掉她极力想摆脱的耻辱的见证,也是她与新欢之间的最大障碍。我甚至推测,这一整个事件,就是他们精心策划的!
  “综合以上分析,无论是出于强迫失忆症,还是出于不可告人的动机,小宝重伤致死,许琴必须承担全部责任!鉴于上述理由,我请求联邦巡回法院推翻前两审的判决,恢复我的代理人的清白。同时,我将提请奥伦市政府,就该市居民小宝重伤致死案,对许琴小姐提起诉讼。我也将提请儿童保护组织,关注许小姐年幼女儿的安危。由于许琴在人格及品德方面的重大缺失,随时会对幼童造成威胁,我呼吁儿童保护组织协同执法部门,剥夺许小姐的抚养权,将幼童交给适当家庭或部门收养!”












  三天后,联邦巡回法院做出判决,推翻索诺玛县和旧金山法院对奥伦市政府及华美工程公司的全部指控,宣布奥伦市政府及华美工程公司无需对小宝重伤致死承担任何赔偿责任。高岩又从奥伦市官方网站得知,奥伦市政府正会同律师,积极筹划对许琴提起诉讼。
  他不能再等待了,他决定立即与许琴见面。但从萨克曼陀庭审以后,汪强已不再接听任何电话。留下多次录音,均不予以回答。高岩去律师事务所找他,据称他已行政休假(这是美国对违纪员工的一种惩戒方式,类似停职)。问及事务所对许琴一案将如何动作,有关人员答曰:“正在研讨之中,详情无可奉告。”
  但高岩不想放弃,决心找到许琴。他绝不能让什么儿童保护组织把他还没见过面的孩子从许琴身边夺走。那是个什么样的鬼机构?他们对孩子随心所欲地处置,早已为千夫所指,恶名昭著。即使有关部门认定许琴无资格抚养孩子,他也一定要申请领养。他有一系列充分的理由:他们是许琴的朋友,他们有宽敞的住房和稳定的收入。更有说服力的一条,他的妻子是经验丰富的儿科医生。但最根本的理由,那个孩子是他的骨血,是他的亲生女儿。但这一点,是拿不上台面的。
  许琴曾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有任何后果。然而不到两年,他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尽管这期间许琴恪守自己的诺言,不通话、不见面、不纠缠,但谁会想到,她碰上了那样一个克星,不仅要她为自己亲生儿子的死负完全的责任,而且还要剥夺她对自己亲生女儿的抚养权。
  来美十几年,高岩对美国律师的诡辩术早有所耳闻,但亲眼目睹布赖特这种翻云覆雨、指鹿为马的行径,还是令他惊骇莫名。他为许琴忧心如焚,不能设想她如何承受如此残酷的打击。他心疼她,惦记她,比任何时候都更思念她。在家里,他强作镇定;在公司办公室,他却难以自制。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抽出一叠照片,那都是当年独立日Party上,他为许琴拍的。无论是舞姿泳姿,无论是举杯谈笑,张张有声有色,栩栩如生。照片下是许琴在洛桑大赛中获得的奖牌。
  SUPER8死去活来的一夜之后,临别的早上,许琴找出这块奖牌送给他:“留着做个纪念吧。以后看见它,就会想起我。”
  “为什么这样?生离死别似的。”
  “差不多是这样吧。”她说得十分平静,他却听得惊心动魄。
  现在,他摸着奖牌,似乎仍能感觉到她的体温和气息。这应该是她一生最美丽最辉煌时刻的存证啊。忽然,灵光一闪——也许,能用这块奖牌为许琴做些什么?
  他从黄页上找到了“亚洲法律援助会”,这是一个专为亚裔新移民排忧解难的法律组织,曾因解救“金色冒险号”的大批偷渡客而享有极佳的口碑。一位周姓律师约见了他。他从她那运动型短发和弯弯的眼睛,看出她是一位既精明强干又和善可亲的女士。
  周律师说,她一直在关注许琴的案子。她认为,布赖特的手法,看似诡诈,其实真实代表了美国主流社会的思维逻辑,即使上诉,也很难扳回,不如另辟蹊径。
  高岩说,那你就看着办吧。另外,高岩又提及,许琴的L1身份可能快到期了,急需调整身份,不然会有非法居留之虞。
  周律师说,通常都是转成F1学生签证,作为缓冲,但许琴的移民倾向很明显,可能难以获准。
  “可否以杰出人才申请第一优先移民?”高岩问。
  周律师说:“如果她有足够的条件,当然可以。”
  高岩掏出许琴的奖牌递给她。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点点头说:“这个记录很有力。她还得过别的奖吗?”
  “应该还有几次国内大奖。另外,她的几位同学是旧金山、巴甫洛和芝加哥芭蕾舞团的首席演员,可提供同行权威性的推荐。至于美国舞蹈协会的认定书,就要请你代劳了。”
  周律师两只弯弯的眼睛笑得如一对新月:“哇,高先生,你看来很在行嘛!”












  高岩说:“都是网上查的,班门弄斧了。”
  周律师说:“这件事肯定可以做。至于那件案子,我再想想办法。”
  “可是,”高岩迟疑着说,“我没有她的住址和电话,不知你们能不能找到她?”
  “这不成问题。”周律师笃定地说,“我们有很多途径。”
  高岩掏出一张支票交给女律师:“这十万块,算是定金,不够再来跟我要。请一定不要向她收费。她现在完全没有经济来源,还带着一个孩子。”
  周律师凝神注视着高岩:“我怎么对她说?”
  “就说你们亚洲法律援助会有这种义务服务,可以吗?”
  “你是她什么人?”
  “过去是邻居。你是律师,我不必隐瞒。我是许琴女儿的父亲。”
  周律师若有所思,目光如炬,忽然问:“你有妻子吗?”
  高岩难堪地紧抿着嘴,艰难地点点头。
  几天后,周律师来电话说,她见到许琴了。“她很配合,给了我很多资料和线索,申请第一优先应该不成问题了。”她又称赞说,“高先生,幸亏你想得周到,许琴的签证还有一个多月就到期了。”
  “那能来得及吗?”高岩不安地问。
  “你放心,高先生。”周律师宽慰他说,“只要在此之前把资料递上去,拿到移民局回执,就可以合法居留等待了。至于那件案子,难度很大。我同对方接触了一次,他们坚持起诉许琴。一旦开庭,他们的胜算很大。”
  高岩说:“如果是这样,周律师,请务必安排由我领养孩子。”
  “这是不可能的,高先生。”周律师说,“我看,许琴不会同意的。她甚至不让我把她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你。”
  “为什么?她难道这么恨我?”
  “不,我看她是想保护你。再说,你也无法领养这个孩子。”
  “有什么问题吗?”
  “小女孩儿非常可爱,但是又太像你了,你很难让她面对你的妻子。”
  高岩再也无法忍受这种煎熬。他决定自己找到许琴,他必须在开庭之前找到她,免得到时措手不及,孩子让别人抱走,这是他无论如何不能忍受的。
  当他认真思索起有关寻找的线索,忽然觉得太多了。他先去了当年帮许琴买车的宝马车行。不料,许琴居然两年没有修车的记录,留下的地址电话都是旧的。他去了DMV(美国汽车监理所)查询,但这帮政府雇员是守法的模范,拒不提供任何私人资料。他又去了北海岸华人教会找杨牧师。杨牧师告诉他这位高弟兄说,许姐妹两年多没来教会参加聚会了。
  几个月过去了,一切努力均告无效,他又回到了原点。难道真是束手无策了吗?情急之下,他不停地给周律师打电话,询问许琴的情况。周律师终于不耐烦了,正告他道:“高先生,你不是直接当事人,请不要总来电话。有了确切消息,我会告诉你的!”
  小宝的第二个忌日到了。这是他找到许琴的最后一点希望。
  天刚蒙蒙亮,他就赶到了半月湾墓园。他准备在那里等一天,他相信她一定会来的。花店还没开门,他徒手走向小宝的墓地。
  拂晓的凉风中,一束与去年一样的金黄色的玫瑰花,迎着微露的晨曦,在小宝的墓碑前,发出炫目的光彩。高岩捧起花束,花丛中插着一张与去年一样的卡片,上面用黑色水笔写着:“小宝,妈妈想你!”两行字迹,已被浓浓的夜露打湿,洇散开来,似被泪水浸润过一样。高岩把花束抱在胸前,久久地凝视着。她昨天一定也是这样抱着走来这里的。他能感到这花中蕴含着她身体的气息。她一定知道他会来的。她用这束提早摆上的鲜花,表明了她对小宝的思念和对他的躲闪。他现在终于明白了,那一夜他对她的屡屡推拒,在她心中造成了多大的阴影。为了不对他食言,他们彼此都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他的泪水滴落下来,融入花瓣上晶莹的晨露。
  他决心重新开始寻找,他一定要找到她。












  他驱车来到半月湾后的山巅。眼前是旭日初升、云蒸霞蔚的旧金山海湾。周围群山环绕,苍苍莽莽。大大小小几十座城市,在山海之间星罗棋布。棋盘状的街道,低矮的楼群,掩映在一簇簇浓密的绿荫之中。五彩斑斓的车流,在密如蛛网的路上永无止息地奔涌。在这茫茫人海,滚滚红尘之中,他该往何处去追寻?但他相信,他一定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从山顶下来,高岩到油站加油。一阵戏谑的笑声把他的目光吸引到旁边的电话亭。一位长发披肩的女孩儿,抓着话筒不停地说笑。是不是所有的少女身上都散发着无尽的活力?眼前的女孩儿打电话时,双脚不停地走动,就像马厩里不停扬蹄踏地的小母马。挂在电话台下的电话簿,被她结实的大腿撞得摇来摆去。
  电话簿一共两本。一本是黄的,一本是白的。白的!白页!他的眼前顿时被一道闪电照亮。白页是私人电话号码簿啊!那个买他房子的印度人,不就是从白页上找到他的电话号码吗?
  高岩把加油枪在油箱口插放稳妥,大步跑到电话亭,翻开了白页。女孩儿的臂肘无意间碰到了他,转头朝他一笑,继续她的谈话:“你不会想到我在哪儿。你找不到的,我不会让你找到我的,除非你答应我,不许再见她……”
  他翻到白页中的X序列,竟长达十多页。好在XU不太多。一一看下来,没有XUQIN。她会不会像大多数华人那样,来美后给自己取个英文名字?比如什么琳达、凯丽、索菲亚、朱丽安等等。
  本着“一个都不能少”的原则,他决定把所有“XU”姓的名字都抄下来。这里是半月湾,离小宝的墓地最近,她搬来这里住的可能性很大。小宝去世那天,妻子邀她回家去住,她不肯。她不是说,她不想离小宝那么远吗?
  看他不停地往纸上抄写,女孩儿放下电话看了一会儿问:“你是在找人吗?”
  他点点头:“是的。”
  女孩儿说:“你这样抄太慢了,我来替你念吧?”
  “谢谢你。”他说,“我不想耽误你的时间。”
  女孩儿看了一会儿,又问:“找人是不是很难过?”
  他抬起头来看着她。她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恶意,全是真诚的关切。
  “是的。”他有点动情,“假如有人在找你,不要让他等太久。”
  女孩儿扭身朝自己的汽车跑去,打开车门时,朝他挥挥手:“祝你好运!”
  “你也是!”他大声回答着她的祝福。
  他躲在汽车里,一连打了几十个电话。凡是姓许,名字像女人的,一个不漏地打过去。多一半是录音。少数接电话的,一听声音就不对。开始都是用英语,后来试着用中文。对方口音五花八门,多是广东腔、闽南腔、四川腔、东北腔……没有一个他最想听到的北京腔。
  他把一个叫XUJIN的名字留在最后打,就像他平时总把最好的东西留在最后吃一样。他十分怀疑排版时录入员把“Q”误打成“J”了。
  “Hi,areyoumissQinXu?(你是许琴小姐吗?)”
  “No,thisisJin.(不,这是金。)”年轻而又动听的女声,跟许琴一样!
  “你是许琴!”他用中文大声叫道。
  “不对。我告诉你了,我叫许金!”漂亮的京腔,只是有点儿横。
  “你会不会搞错啦?”他还抱着一丝侥幸。
  她大笑:“你这人真逗!我自己的名字怎么会搞错?”
  “你们姓许的有没有许氏宗亲会?像广东人的什么黄氏宗亲会、林氏宗亲会什么的?”
  “没有。我们北京人不玩儿这个。哎,你找人吗?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
  “从白页上找到的。”
  “哟,老天爷。你可真够轴的!喂,我不叫琴,你是不是觉得特没劲?”
  “不是特,是有点儿。”
  “喂,你在半月湾吗?这儿渔港边上有一家望海楼,海鲜没治了,你中午来吧。我想见识见识你这个傻帽儿。”












  “谢谢,我吃海鲜过敏。”
  “哎,你这人怎么死心眼儿呀?”
  他“咔嗒”一下关上了手机。再见吧,金,你不是我的琴。是的,许琴,我一定要找到你。我要走遍湾区每一座城市,翻遍每一本白页。我一定要找到你!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就在他安排好顺序,规划好线路,准备启程时,周律师急急慌慌给他打来电话:“高先生,你知道吗?许小姐要把她的房子捐给教会做流浪汉的收容所。她简直疯掉啦!”一向气定神闲的周律师语气如此失态,显出事情的严重性。
  高岩问:“她的房子不是被法院封存,做诉讼保全了吗?”
  周律师说:“许小姐已经宣布放弃上诉,法院就把她的房子解禁了。没想到,她居然采取这么偏激的方式。奥伦市政府正准备起诉她,她这样对着干,只能引起美国人的反感,对她非常不利。”
  高岩说:“那就请周律师劝劝她吧。”
  “我劝过了,她根本不听,倔得很。”周律师说,“高岩先生,希望你能跟她谈一谈。以你们过去的关系,也许她能听进去。根据我和她的约定,我不能把她的电话号码给你,但是,我可以把她的电话给你接进来,只要她愿意跟你讲话。请稍等。”
  高岩屏气凝神地等着,耳边沙沙的电流声中,传来一下开关转换的弹击,随后,他隐隐听到一丝轻轻的喘息。
  “许琴,是你吗?”
  “你想跟我说什么?”声音冷冰冰的,高岩甚至都能感到一股逼人的寒气。
  “你真想好了吗?”
  “还有什么可想的,我已经和教会签约了!”
  “周律师说,她正在和对方沟通,也许还有机会。”
  “没有了。他们不给我活路,我也不给他们机会。他们在法庭上那么狠毒地羞辱我,糟蹋我!我要更狠更毒地羞辱他们,糟蹋他们!为了保卫那条什么狗屁天际线,他们害得我家破人亡不算,反而告我害死了亲生儿子。没处讲理那就开战吧!他们保得住天际线,可保不住地平线!我要从根儿上毁了他们,让他们统统给我下地狱,从此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
  不久,湾区各大媒体同时报道一群流浪汉进驻欢乐巷的消息。一边是手舞足蹈、欢呼雀跃的乞丐,一边是惊恐万状、痛心疾首的居民。高岩在电视屏幕上看到的是一片混乱、肮脏和破败。路口堆着满载破烂儿的购物车,衣衫褴褛的人群在扇形草地上狂吼乱扭,花花绿绿的烂纸片和塑胶袋在空中盘旋。每逢一辆汽车进出,无数易拉罐雨点般砸在车身上,一串叮当乱响伴着一阵狞笑。飞舞的蚊虫和飘洒的灰土,把整条街搅得天昏地暗。
  报道说,捐赠者拒绝一切采访,只接受了一次电话问答。
  “请问你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房子捐给流浪汉?”
  “就为你今天看到的样子。”
  “请问是谁指使你这样做的?”
  “上帝的手!”
  高岩记得这是马拉多纳用手击球破门后,遭到人们诘问时的一句托词。那么许琴这样说,又是什么意思呢?
  女经纪人艾米打来电话,问高岩有没有朋友要买房子。她手里有许多房子要卖,而且价格极低,并愿付介绍人百分之三的佣金。
  高岩早已猜出七八分,但仍好奇地问:“哪儿的房子呀,是不是安德格里斯地震带的?听说,三十年内必有大震。”
  “不是。”艾米说,“就是你原来住的欢乐巷,那里出大事了。你记不记得路口那栋房子?你们下单没买成,被一个中国女孩儿买去了,现在改成收容所啦!”
  “哦,上帝!怎么会这样?”高岩故作惊叹。
  “我也不懂啊。那个女孩儿好像很有钱,一百多万的房子就这么捐出去了。现在住进了几十个流浪汉,把那里搞得昏天黑地,一塌糊涂。雨果描写的乞丐王国,大概就是这个样子了!”
  “艾米,如果真像你说的那样,那就太可怕了!”












  “是呀,高先生,你的运气太好了,先把房子卖掉了。现在那里所有人家都来找我卖房子,价格砍掉一半多。不过,这也是个买进的好机会。过几年,经济好转,流浪汉们找到了工作,搬了出去,房价不是又会涨起来么?高先生,你看看有没有从大陆来的新移民,想买便宜房子,可以介绍给我。”
  原来她还是把中国人看成穷光蛋,高岩决定开导开导她:“艾米,我可以试试看。不过大陆人现在都很有钱,他们买房根本不考虑价格,只要区段好。你刚才说的那个大陆女孩儿,不是随手就把一百多万的房子捐出去了?像送出一瓶香水一样。”
  “是啊,你说得对。”艾米感慨道,“现在全世界的钱都往大陆跑。如果有一天人们说,中国人买走了整个硅谷,我一定不会吃惊。只是不要全都改成流浪汉收容所就好。”
  高岩放声大笑。
  奥伦市政府发言人在接受电视采访时表示,已正式启动对许琴小姐的起诉程序,并将起诉规格从民事诉讼提升为刑事诉讼,追究许琴小姐阴谋迫害奥伦市居民小宝致死的刑事责任,并对许琴小姐将自己住宅改做收容所,恶意损害居民社区的卑劣行径,表示强烈谴责。
  北海岸华人教会主持杨牧师立即做出回应,对奥伦市政府无端指责许琴小姐及其教会增辟收容所的善举表示震惊和遗憾,要求奥伦市政府公开道歉,并将委托律师,追究奥伦市政府违反宪法,中伤教会的法律责任。
  当晚,欢乐巷爆发了一场激烈冲突。由于收容所临街一扇窗的玻璃被打破,流浪汉们认为是当地居民所为。几十名流浪汉手持棍棒和石块,瞬间将所有住户的玻璃悉数砸烂。奥伦市政府请求索诺玛警局支援,派出几十辆警车赶到现场,将全部肇事者逮捕拘留。后因人权组织抗议,又于次日予以释放。记者前去采访时,流浪汉们挥舞着棍棒和啤酒瓶,大呼小叫,义愤填膺,表示要继续同社区居民对抗下去,誓死保卫自己的美丽家园!
  高岩想起索诺玛法院威尔逊法官当庭痛斥考夫曼市长时所说的话:以后,我要是听到你们那里爆发了内战,我都不会奇怪的!
  就在高岩犹豫着是否去欢乐巷看一看时,他接到了许琴的电话。
  “高岩,你都知道了吗?你在电视上看见了吗?”许琴的声音带着神经质的兴奋。
  “是的,那帮家伙太能干了!不过,你最好离他们远着点儿。”
  “怕什么?鬼子们才怕他们,我可喜欢死了!他们是鬼子的灾星,是我的天使!”
  “适可而止吧,许琴。你已经出了气,解了恨了。”
  “不!”许琴大喊,“只要他们继续和我作对,我就要和他们血战到底!”
  “你要干什么?许琴,你这样想,太危险了!”
  “我知道,高岩。我今天给你打电话,就是要告诉你,如果有一天,你听说我死了,你就到周律师那儿把孩子抱走,好好养大,拜托!”
  “许琴,你别胡来!”
  耳边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的回声。来电显示隐去了,无法回拨。他立刻给周律师打电话,问她是否接到过许琴的什么嘱托。周律师断然否认。请她提供许琴的住址电话,她说,已经全部更换,根本无从知晓。
  “那你知道她的状况吗?”
  “我只知道,她现在已经快疯了。”
  高岩心急如焚,决定立即开始寻找许琴。他相信她仍在湾区。这是她的战场,她不会离开的。他按照他的既定计划,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旅程。他以一种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恒心和毅力不停地奔走、寻觅。冬去春来,夏逝秋至。整整一年里,他几乎没有停止过自己的脚步,但始终没有见到许琴的身影。他心里的失落感与日俱增。许琴,你究竟去了哪里?你是化做了一尾鱼,游进了大海;还是变做了一只鸟,飞进了丛林?湾区几十座小城,都留下过我苦苦追寻的足迹。加州的烈日和太平洋上的季风,在我晒成小麦色的面颊上留下了刀刻似的纹路,它们会告诉你,我所经历的沧桑、煎熬和思念。






  九月的劳工节里,高岩从电视报道里得知,午夜时分,欢乐巷的流浪汉们在路口的大草坪上,点燃了一堆巨型篝火,举行盛大Party,以示庆贺。众人围火狂舞,纵酒高歌。秋季的湾区天干物燥,夜深风势渐强,将腾飞跳跃的火苗吹上临近屋顶的木片瓦上,迅速延烧整条街巷。一时火光冲天,烈焰翻卷,宛如人间炼狱。日后高岩听说,有人曾经看到,在篝火旁欢腾的人群中,有一年轻美丽的女子,舞技绝伦,魅影翩翩,带起一阵阵狂潮。那会是许琴吗?高岩将信将疑。
  不久,奥伦市政府发言人面无表情地在电视上宣布,经认真调查,在本市居民小宝命案中,未见许琴小姐有伙同他人策划的任何阴谋动机与行为。故奥伦市政府决定撤销对许琴小姐的全部指控,并对以往不当之处,深表歉意。希望全市居民和睦相处,共建美好社区。
  高岩暗自庆幸,他与许琴终于逃过一劫。如果许琴听闻此事,应能就此止兵息戈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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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寰里,一个翰林道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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